百日宴之后的日子像夏天的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了过去。
宝珠和承麟满了四个月,两个小家伙的眉眼都长开了几分,宝珠的眼睛越发灵动,承麟的轮廓越发沉静。
清瑶每日的日常就是从早到晚守着两个小家伙,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日子过着过着,年氏那对玉麒麟就像一颗落在水底的石头,沉下去之后就再没浮起来过。
那天午后清瑶在院子里铺了一张竹席,让两个小家伙在上面趴着玩。
宝珠趴着趴着忽然抬起头往墙角那丛竹子的方向看去,嘴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
清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什么都没有,但宝珠的目光追着一只无形的东西,从墙角移到了墙根下,又移到了院门口。
清瑶没有打断她,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女儿追着清瑶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移动视线,直到宝珠收回目光冲她"呀"了一声,像是在说"它走了",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承麟趴在竹席的另一头,手里攥着一片被风吹落的竹叶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正着看一会儿倒着看,像是在研究它的脉络。
清瑶凑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竹叶,发现叶片上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色纹路,像是被虫咬过又愈合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承麟把竹叶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清瑶,把竹叶举起来朝她晃了晃,像是在说"你看这里有个不一样的地方"。
清瑶接过那片竹叶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了他。
她把儿子抱起来,看着他安静的眼睛,心想承麟看见的东西和宝珠不一样——宝珠能看见她看不见的东西,承麟能看到她忽略的东西。
他看着一片竹叶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个有结构、有纹理、有秘密的小物件。他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天傍晚苏培盛送莲心茶来的时候,清瑶接了茶盅问了一句:"苏公公,年侧福晋最近在忙什么?"
苏培盛端着托盘低声道:"年侧福晋最近在筹备夏季赏花的事,说是要在东边的荷塘办个小宴,请各院的娘娘们去赏荷。"
清瑶端着茶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夏季赏花,各院都去,和上回的除夕宴如出一辙。
"王爷知道这件事吗?"苏培盛道:"王爷知道。王爷说,侧福晋若是想去便去,不想去便推了。"
清瑶低头喝了一口莲心茶,苦味在舌尖散开:"我先想想。"
她把莲心茶喝完回了屋,看了一眼正在摇篮里睡午觉的两个小家伙。
宝珠的小手搭在摇篮边缘,承麟翻了个身面朝姐姐的方向,两个呼吸叠在一起,一轻一重地响着。
她在摇篮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心想那对玉麒麟被年氏收回去了,年氏没有再做别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个多月,然后忽然说要办赏花宴。
入夜之后清瑶去了含章斋。胤禛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封刚送来的信,见她进来便把信折好搁在案上。
"年氏要办赏荷宴的事,苏培盛跟你说了?"
"说了。"
清瑶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在想要不要去。"
胤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想去吗?"
清瑶想了想:"宝珠和承麟太小了,我不放心带他们去那么多人围着的场合。可若是我一个人去又怕她问起孩子。"
胤禛"嗯"了一声,垂下眼把信拿起来重新展开看了看。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去"还是"不去",只是说了一句:"那日我午后会去一趟东院,你若不想在荷塘久留,我让苏培盛提前去接你。"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把他的话在舌尖上慢慢嚼了一遍。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王爷,那我该带些什么去赴宴?"
胤禛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来,不高不低的:"带一双耳朵就够了,什么都不用带。"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赏花宴那天是六月初,天气晴好,日光把荷塘的水面晒得泛出一层粼粼的光。清瑶穿了件淡青色的夏衫,鬓边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到了荷塘边的时候年氏已经到了,李氏也在,还有两个格格。
年氏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绣缠枝莲的夏衫,比百日宴那日看起来更鲜亮些,见她来了便笑着迎上来:"妹妹来了,我正想着你呢,快坐。"
清瑶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接过青竹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年氏今日没有给她准备单独的东西,席面上的茶点果品都是统一的,每人面前一份一样的东西。清瑶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小碟——碟子里码着几块绿豆糕,浅绿色的糕面上印着荷叶纹,旁边搁着一盏新沏的茶。
她端起来闻了一下,清甜的绿豆香气,底下干干净净的。她吃了一块,又喝了一口茶,席间年氏和李氏闲聊着家常。
坐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苏培盛过来了,在清瑶耳边低声道:"侧福晋,王爷那边得了些新制的藕粉,让您回去尝尝。"
清瑶站起来冲年氏告了退,年氏没有挽留,只笑着说了句"妹妹慢走"。
清瑶沿着回廊往含章斋方向走去,走出去几步远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年氏正端着茶盏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淡了,只留下一种清清淡淡的审视,隔着满池荷叶落在她身上。
清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苏培盛在前面引路,把她送到了含章斋门口便退了下去。
清瑶推门进去,胤禛正站在书案前面看一张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荷塘的风凉吗?"
清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凉,但坐久了也热。"
胤禛"嗯"了一声把舆图折好放回架上,从案头拿起一只小巧的青瓷罐递给她:"新制的藕粉,让春兰给你冲一碗尝尝。"
清瑶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瓷罐温温的,还带着一点余热。
"谢王爷。"
她握着那只青瓷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下头去展开另一封信。她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