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清瑶进来便把信推过来放在案边："年家送来的，你看看。"
清瑶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字迹端正恭敬，措辞客气周全，说的确实是登门道贺的事，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清瑶知道，这封信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年羹尧一个西北军中的重臣，忽然给雍亲王府递信说要登门道贺一个侧福晋的册封，背后若没有别的东西，清瑶是不信的。
她抬起头看着胤禛："您打算怎么回？"胤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打算让他们来。"
清瑶愣了一下："让他们来？"
"年家既然开了这个口，我不接反而让他们起疑。"
清瑶把他的话在舌尖上品了品——让她见年家的人，让她在年家人面前露面，让年家的人亲眼看看她、看看两个孩子、看看她住的院子、看看她身边有几个人。
这是把她的底牌翻给年家看，也是在把年家的人请到自己的地盘上来。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准备？"
"什么都不用做。"胤禛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和平时一样就好。"
清瑶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他问了一句："王爷，年家的人登门那天，年侧福晋会在场吗？"
胤禛抬眼看着她："她会在。"
清瑶"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夜风里已经有了秋意，吹在脸上微微发凉，她裹紧衣裳沿着回廊走回院子，想着年家的人要来、年氏会在场、而她要做的就是"和平时一样"。
那扇门就要被推开了，门后站着的人她还没看清。
年家的人定在八月初八登门。
清瑶一早起来换了一件月白色绣淡竹纹的氅衣，鬓边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戴多余的首饰。春兰替她理了理衣摆低声道："侧福晋今儿要见年家的人，穿得素净了些吧？"
清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那几竿淡竹："素净有素净的好处。年家来的人若想看清我，我穿得太热闹反而让他们分心。"
她把宝珠和承麟也收拾好了。两个孩子五个月大了，宝珠穿了件鹅黄色的小衫子，承麟穿了件石青色的小袍子，两张小脸都白白嫩嫩的，一个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一个安安静静地攥着一只小木铃翻来覆去地看。
清瑶把他们并排放在软榻上，站在旁边看了他们片刻，心里把今天可能发生的场面过了一遍又一遍——年家的人会看她，也会看两个孩子。宝珠和承麟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软肋。
她不能让他们在年家人面前露怯，更不能让他们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辰时三刻，前厅来人通报：年府的人到了。来的是年羹尧的夫人和一位管事，带了四抬礼物。
清瑶走到前厅的时候胤禛已经到了，坐在上首正和对面一个穿酱紫色氅衣的妇人说话。
那妇人四十来岁，面容端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看见清瑶进来便站起来福了一福："这位就是佟佳侧福晋吧？早听说您生了龙凤胎，今儿可算见着了。"
"年夫人客气了。"清瑶还了一礼在胤禛下首坐下。年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笑着和胤禛说起了话。
清瑶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年夫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她来的目的就是看人。
看清瑶的气色、看她的言谈举止、看她坐在胤禛下首时两个人之间的眼神和距离。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年夫人忽然把话头转向了孩子："听说两个孩子都生得好，不知今日能不能见见？"
胤禛看了清瑶一眼："让奶娘抱来吧。"
清瑶便让春兰去把孩子抱来，片刻之后两个奶娘各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宝珠裹着鹅黄色的小衫子，承麟裹着石青色的小袍子。
年夫人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轮流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承麟身上——他正攥着那只铜蜻蜓翻来覆去地看，小手在底座上摸来摸去。
年夫人笑着道："这孩子真安静。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清瑶答。年夫人又看了承麟两眼，目光在他手里的铜蜻蜓上停了一下："这孩子手里玩的是什么？"
清瑶笑道："王爷给的铜蜻蜓，他喜欢，天天攥着不撒手。"
年夫人"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宝珠身上。宝珠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审视她。
年夫人被那双眼睛看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移开了目光："两个都好，侧福晋好福气。"
清瑶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那根弦却微微绷了一下——年夫人方才看承麟和宝珠的方式，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把他们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里，等回去之后再一一拆开。
又坐了大半个时辰年夫人才起身告辞。临走之前她握住清瑶的手笑着说了一句："侧福晋若是得了闲，只管来府上坐坐。"清瑶也笑着应了，送她到门口。
等年夫人的马车驶出府门清瑶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怀里抱着的承麟——小家伙已经困了，歪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攥着铜蜻蜓的小手松开了。
那天午后清瑶把两个孩子哄睡了之后去了含章斋。胤禛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窗外出神。清瑶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年夫人走了，带了四抬礼，收了。"
胤禛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觉得她看清了什么？"
清瑶想了想："她看清了宝珠和承麟，看清了我住的院子，看清了我身边的人。她应该也看清了我坐在您下首时和您之间隔了多远。"
胤禛靠在窗台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她今天回去之后会写一封信给年羹尧。
信上会写：佟佳氏举止从容，行事稳妥，不像是轻易能拉拢的人。两个孩子康健，但女儿的眼睛太灵，儿子的手太巧。这个人得小心对待。"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胤禛那番话在舌尖上慢慢品了一遍。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他说了一句："王爷，年夫人回去之后写的那封信，会被拦下来吗？"
胤禛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不会。那封信要送出去。"
清瑶站在门口，把他的话在舌尖上又品了一遍——不拦年夫人的信，让她把那封写了清瑶底细的信送到年羹尧手上。她忽然明白了。
年家既然想知道她的底细，那就让他们知道。
但让他们知道的必须是他们"自己查到"的东西，而不是他们"该知道"的东西。那封信里写的是清瑶想让年家看到的那一面，而不是全部。
她推门走了出去。夜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她把衣裳裹紧了些沿着回廊慢慢走回院子，走进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含章斋的窗口，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映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