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蜜的事在清瑶心里搁了三天。三天里年氏没有任何动静,东院那边安安静静的,连日常往来的脚步声都比平日里少了几分。
清瑶每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她总觉得一箱桂花蜜被年氏收下,不会只是为了"秋日泡茶待客"这几个字。
三天后的午后,清瑶正坐在窗边喂宝珠喝米汤,春兰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侧福晋,年侧福晋那边让青竹送来的,说让您尝尝新制的桂花蜜。"
清瑶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蜜,浅浅的一层桂花蜜,金黄的蜜面上缀着细碎的桂花粒,在日光底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没有接春兰手中的碗,先问了一句:"青竹人呢?"
"送完就走了,说东院那边还有事。"
清瑶把宝珠交给奶娘,自己接过那只白瓷碗端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桂花蜜的香气清甜温润,干干净净的没有异味。
她低头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舌尖上化开的只有蜜的清甜和桂花的微涩,什么也没有。她把碗搁在桌上,对春兰说了一句:"先放着。"
那天夜里清瑶把那碗桂花蜜带去了含章斋。胤禛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份折子,见她端着碗进来便搁下了笔。她把碗放在案上,在他对面坐下:"年侧福晋今儿派人送了桂花蜜来,我尝了一点,但没多喝。"
胤禛低头看了看那只白瓷碗,目光在蜜面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他没有碰那碗蜜,只是抬头看着清瑶问道:"你觉得她是什么打算?"
清瑶想了想:"若她真想害我,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送一碗蜜来。
她是想让我知道她在送,也想让别人看见她在送。若是我不喝,显得我不近人情;若是喝了,若真有什么事也说不清是谁下的手。"
"那你打算怎么回?"清瑶看着桌上那碗蜜,忽然有了主意:"我打算回她一碟赵嬷嬷做的枣泥糕。她送我一碗蜜,我回她一碟糕,礼尚往来。"
胤禛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片刻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赵嬷嬷的手艺干净,回什么都可以。"清瑶站起来端起那碗桂花蜜,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王爷,年侧福晋最近有没有再往娘家那边递过信?"
胤禛的手指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这个月递过两次。一次是桂花蜜送来那天,一次是今天午后。"清瑶端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今天午后——就是她派人送来桂花蜜之后。送完蜜就立刻往娘家递信。
她端着那只白瓷碗站在门口,觉得碗壁的温度隔着手指传上来,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却让她后脊梁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第二天清瑶让赵嬷嬷做了一碟枣泥糕,让春兰送去东院,附了一张纸条:"谢年姐姐的桂花蜜,做了碟枣泥糕给姐姐尝尝。"春兰回来的时候说年侧福晋收了糕,笑着说了句"替我谢过佟佳妹妹"。
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心里那根弦比之前又紧了一分。年氏的反应太平了——收到回礼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就像只是收了一碟普通点心,说明年氏并不在意她回什么,只要她回了就行。
入夜之后清瑶正坐在窗边看着两个孩子发呆,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就看见胤禛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大氅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鬓角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清瑶站起来迎了两步:"王爷怎么过来了?"
胤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摇篮的方向:"我来看看宝珠和承麟。"他走到摇篮边站住了低头看着里面的两个小家伙,宝珠已经睡着了,承麟却还醒着,睁着一双安静的眼睛望着他。
胤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承麟的小脸,承麟抬起小手攥住了他的指尖,捏得紧紧的。
"她今天午后往娘家递的信,内容查到了。"胤禛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清瑶从中听出了某种少有的沉意,"信里提到了你。"
"提我什么?"
"提你新搬了院子、提你身子养得好、提两个孩子康健——"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提你如今出入含章斋很勤。"
清瑶站在那里,把最后那句"出入含章斋很勤"在舌尖上慢慢地品了品,年氏在信里写这句话,年羹尧看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一个侧福晋频频出入王爷的书房,对正在布局的年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正在成为棋盘上一颗棋子,而年家想知道这颗棋是在谁的手里。
她抬起头看着胤禛,他依然低头看着摇篮里的承麟,小家伙攥着他的指尖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安稳的,仿佛什么也不知道。
"那封信会被送出去吗?"清瑶问。胤禛抽回手直起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银光:"已经被拦下了。但年氏会知道信被拦了,也会知道她的信被人翻看过。"
清瑶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丛竹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心想年氏的信被拦下了,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她会不会换一条路走,会不会换一种方式递消息出去?
而她清瑶出入含章斋这件事,已经被年氏看见了。那盏亮到深夜的灯,如今也成了旁人目光的靶心。
信被拦下之后的第五天,年氏才再次出现在正厅。
那天清瑶去请安的时候,年氏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氅衣,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妆容精致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清瑶脸上掠过时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一瞬很短,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清瑶捕捉到了——年氏看她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温温软软的打量,带着一层薄薄的试探;现在那层东西薄了几分,底下露出的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打磨过的刀刃,光亮却藏着寒气。
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来,依规矩道了声"年姐姐安好"。年氏放下茶盏笑了笑:"妹妹来了。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出来走动?"语气还是温软的,和从前一样。清瑶垂下眼应道:"天气热,两个孩子黏人,走不开。"
年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了。但清瑶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茶盏上方停了一停,像一根针悬在半空中,不确定要落在哪里。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出了正厅,苏培盛正端着莲心茶站在回廊拐角等她。
她接了茶盅喝了一口低声道:"年侧福晋今日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苏培盛端着托盘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侧福晋信被拦下那天,东院后半夜还亮着灯。"
清瑶端着茶盅的手微微紧了紧:"她没睡?"苏培盛摇了摇头:"奴才不清楚。但第二天她院子里的青竹天亮前去了一趟后门,在那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拿,只是站着。"
清瑶端着茶盅站在回廊拐角,把那句话在心头慢慢过了一遍——后半夜亮着灯,天亮后青竹去后门站了一盏茶的功夫。
年氏已经知道信被拦下了,也知道消息递不出去了。她如今被困在这座府里,像一只被拔了触角的虫,看得见外面的动向却无法触碰。
但她没有慌,她把灯亮了一夜之后,第二天就让青竹去后门站着。她在告诉那些暗处的人:我还在这里,我知道你们在看,我没有放弃。
那天夜里清瑶把宝珠和承麟哄睡了之后坐在窗边,手里捻着那枚铜扣子翻来覆去地看。
承麟下午又把它翻出来研究了小半个时辰,把扣子边沿的每一道刻纹都用指腹摸了一遍。
清瑶正想着年氏后半夜那盏灯,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苏培盛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
他在门口站定低声道:"侧福晋,年府那边今晚递了封信进来,不是给年侧福晋的,是给王爷的。"
清瑶握着铜扣子的手指停了。"信上说了什么?"
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信上说,听说王爷新封了一位侧福晋,出自佟佳氏旁支,诞育龙凤双胎,深得王爷看重。年家那边备了些薄礼,想择日登门道贺。"
清瑶坐在窗边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地拆开又拼上——年府直接给胤禛递信了。
年氏的信被拦了一次,年家就换了条路走,绕过年氏直接向胤禛开口。
年府备了礼要登门道贺,清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铜扣子,指尖按在那些细密的刻纹上,心想这枚扣子和她如今的处境有些像——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翻过来仔细看的时候,那些藏在暗处的纹路才会露出来。
"王爷怎么说?"她问。苏培盛摇了摇头:"王爷还没回。但让奴才先来告诉侧福晋一声,说您心里有个数。"
清瑶点了点头,苏培盛便躬身退了出去。她坐在窗边把苏培盛方才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把那枚铜扣子搁在窗台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王爷在含章斋吗?"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灯亮着呢。"清瑶便推门走了出去。
含章斋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透出暖融融的光。清瑶推门进去的时候胤禛正靠在椅背上看一封信,信纸展开着搁在案上,墨迹还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