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消息是第三天午后送来的。
苏培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莲心茶,只带了一封薄薄的信。
清瑶接过去打开看了,纸上只有几行字,言简意赅——那枚玉坠是年府从江南一带收来的旧物,经手的商人已经查不到了,但内务府的人在那枚玉坠所属的同一批物件里发现了几样东西,都和一种叫做"压胜"的民间术法有关。
清瑶把信纸折好还给苏培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枚玉坠本身呢?有没有查出来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苏培盛摇了摇头:"内务府那边说,玉坠面上的暗纹像是被人用特殊的药水养过,时日久了会慢慢地往佩戴者的骨血里渗,起初只是让人心浮气躁,时日长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清瑶已经明白了。年氏说"戴着精神确实好多了",她觉得精神好了,也许恰恰是因为那枚玉坠正在把她体内的什么东西往外抽。
那股"精神好"的劲儿不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是玉坠从别处换来的。
"王爷知道了吗?"清瑶问。
苏培盛道:"王爷已经看过了。王爷说,这封信让您看完之后收着,心里有数就好。"
清瑶点了点头,苏培盛便退了出去。她坐在窗边把信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了箱笼底层,和赵如梅的旧帕子、银簪、两枚令牌放在一起。那枚玉坠像一根针,被年氏贴身戴着,日日浸着她的气血。
那天午后清瑶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宝珠和承麟并排坐在铺了厚垫子的竹椅上,宝珠正追着一只飞过院墙的蝴蝶"啊啊"地叫,承麟安静地攥着铜蜻蜓翻来覆去地看。
清瑶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把内务府那封信上的话来回嚼了几遍,忽然开口对春兰说了一句:"明儿上午你让人去东院递个话,说我后日请年侧福晋来我院里喝茶。"
春兰愣了一下:"侧福晋请年侧福晋来喝茶?"清瑶点了点头:"她来我院里走动过一次了,我回请一次也是礼数。"春兰没有再问,应了一声便去安排了。
后日那天清瑶一早便让人在廊下摆了茶桌,备了新沏的龙井和几碟赵嬷嬷做的点心。
辰时刚过,年氏带着青竹来了,穿了一件银灰色绣兰草纹的秋衫,领口那根红绳依然露在外面,青白色的玉坠贴着锁骨安静地垂着。
"妹妹今儿好兴致。"年氏笑着在茶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宝珠和承麟呢?"
"春兰抱着在里间玩,等会儿出来。"清瑶替年氏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用的是一只普通的白瓷杯,和清瑶自己手里的一模一样。
年氏接过茶盏低头闻了一下:"好香的龙井。"她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清瑶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她看了一眼年氏领口那枚玉坠,开门见山地道:"年姐姐那枚玉坠,戴着可还习惯?"
年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但她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一瞬。"妹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她的声音还是温软的,但温软底下有一丝东西绷紧了。
清瑶垂下眼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语气像是寻常闲聊:"没什么,就是看年姐姐日日戴着,想着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用。若是好用,我也想去寻一块来戴。"
年氏看着清瑶,她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这东西挑人,不一定人人都合适。妹妹若是想养身子,不如让太医开几副温补的方子稳妥些。"
清瑶"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这时春兰抱着宝珠和承麟从里间出来了,两个小家伙并排坐在竹席上。
宝珠一出来目光便落在了年氏身上,小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年氏,像是在判断什么。
清瑶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宝珠便靠着清瑶的胸口,依然望着年氏的方向。
年氏被宝珠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承麟在竹席上坐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够了一下离年氏最近的那只茶碟——碟子里还剩半块枣泥糕,他捏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年氏领口那枚玉坠,小小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把枣泥糕放下了。
年氏的目光落在了承麟皱起眉头的那一瞬间,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清瑶把宝珠换了个方向抱着,笑着道:"两个孩子都认生,年姐姐别介意。"
年氏也笑了笑,但那笑容比方才轻了几分。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清瑶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走出院门才转身回了院子。宝珠还在竹席上坐着,正望着院门的方向。
清瑶弯腰把宝珠抱起来:"宝珠方才看见什么了?"宝珠看了她一眼,小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又指了指院门的方向,然后攥住了清瑶的衣襟,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清瑶把宝珠搂紧了些,她方才观察到的和宝珠指认的是同一个位置——年氏领口那枚玉坠。
她在来之前就知道年氏戴着那枚玉坠,也知道宝珠和承麟会给出什么反应。她让宝珠和承麟出现在年氏面前,就是要让年氏自己看见孩子们的反应。
年氏今天离开院子的时候步伐比来时快了一线,她的茶盏里的龙井,只喝了小半盏。
那天夜里清瑶去了含章斋。她把今日请年氏来喝茶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漏掉任何细节——年氏的反应、宝珠的目光、承麟皱起的眉头、那枚玉坠在日头底下泛着的温润光泽。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胤禛:"王爷,年侧福晋知道她的东西被注意到了。"
胤禛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他看着她的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那层惯常的清冷薄了几分,露出一线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你今天是故意的。"
清瑶垂下眼:"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的东西,两个孩子都能看见。"
胤禛没有再说话。清瑶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王爷,你说年侧福晋今晚会怎么想?"
胤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她今晚会睡不着。"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夜风里有桂花初开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深秋的凉意。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屋里在摇篮边蹲了下来,宝珠和承麟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张小脸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