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换出来之后的几天里，清瑶没有急着去看东院的动静。她每日照常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去正厅请安，一切与往常并无二致。
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捕捉着风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动。
第三天午后，清瑶正在窗边给承麟缝一件小袄，春兰端了热茶进来，搁下茶盏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侧福晋，奴婢今早去大厨房取东西的时候，瞧见青竹姑娘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眼下发青，走路也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夜里没睡好。”
清瑶手里的针停了一瞬，又继续穿进布料里。她低头缝着那只小袄的袖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东院那边这两天有没有请太医？”
“还没有。但听大厨房的人说，年侧福晋这两日的膳食送过去都只动了几筷子，比往常少了大半。”
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青竹脸色不好，年氏胃口差了，这两件事在同一天出现，也许只是巧合——但她知道不是。
那粒假的黑曜石珠子戴在青竹手腕上已经三天了，年氏留在她身上的东西正在失去牵引的终点，而那根红绳上的“拉力”一旦失去方向，就会反噬源头。
当天傍晚清瑶去了含章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胤禛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案头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开口。过了片刻胤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东院那边有动静了？”
清瑶点了点头：“青竹脸色不好，年侧福晋胃口也差了。”
胤禛沉默了片刻：“她会在三天之内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
清瑶看着他：“王爷觉得她会查到珠子被换了？”
胤禛的手指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她会先怀疑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然后才会想到外面。
等她想到外面的时候，会发现那根红绳还戴着、珠子还在——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把他那番话在舌尖上品了品。年氏会发现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她的身体不一样了，而青竹的珠子只是静止在那里什么也不牵引了。
她找不到原因，因为原因已经被换走了，躺在清瑶的匣子里。
“那我应该做什么？”清瑶问。
胤禛看着她：“什么都不要做，继续等。”
清瑶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王爷，年家的线断了之后，下一个会是谁？”胤禛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夜风比前几日更冷了，冬天真的就要来了。
她裹紧衣裳快步走回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宝珠和承麟已经睡着了，并排躺在摇篮里，两张小脸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
清瑶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他们，伸手轻轻碰了碰宝珠攥着的小拳头，又碰了碰承麟翻了个身面朝姐姐方向的小脸，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她在黑暗中望着帐顶，把方才胤禛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放在心里又转了一遍——年家的线断了之后，下一个会是谁？
只要她还站在那条暗线延伸的方向上，就永远会有下一个。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东院那边传来了消息——年氏请了太医。
清瑶正在窗边给承麟换一件厚些的小袄，春兰快步走进来低声说了这个消息，她手里扣襻的动作没停，只问了一句："太医怎么说？"
春兰道："说是开了安神的方子，还嘱咐静养。但听说年侧福晋的气色比前些日子还差了些，青竹姑娘也瘦了一圈，两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似的。"
清瑶把承麟的小袄最后一颗扣襻系好，将他放在软榻上。小家伙已经能稳稳地坐着了，正攥着那只铜蜻蜓翻来覆去地看。
窗外的雪落得密密匝匝的，把整个院子都盖成了白色。
那天傍晚苏培盛送莲心茶来的时候，清瑶在院门口接茶盅时低声道："苏公公，东院那边有动静了。"
苏培盛端着托盘微微颔首："太医看过了，开了方子。但奴才听东院的人说，年侧福晋把太医开的药搁在桌上没喝。"
清瑶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不喝太医开的药，说明年氏知道自己的问题不在"病"上。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是病了，是断了。
那个假珠子停留在青竹的手腕上，只是虚虚地系着，什么也牵引不到。
她身上那些被玉坠抽出来的东西失去了方向，正在慢慢往回渗。
入夜之后清瑶去了含章斋。她把年氏不喝药的事告诉了胤禛，说完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王爷，年侧福晋会不会知道珠子被换的事？"
胤禛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他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才开口："她不会知道珠子被换了，但她会知道有什么东西断了。她请太医却不喝药，说明她在等。"
"在等什么？"清瑶问。
胤禛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在等年家给她送下一样东西来。"
年家的线断了。年氏在等年家给她换一根新线。
清瑶攥着袖口那只小匣子的轮廓，那粒旧的黑曜石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底，像一个被摘下来的铃铛，不再响了。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清瑶见到了年氏。她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收紧了，颧骨微微凸出来，眼下那层青色比上次更深了。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一盏热茶，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捂着杯壁取暖。
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来，依规矩请了安。年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温温软软的打量，现在那种温软薄了一层，露出来的东西冷而警觉的，像一只被惊动的猫。
"妹妹这几日气色倒好。"
年氏的声音还是温软的，但底下有东西在发虚。"托姐姐的福。"
清瑶垂着眼笑了笑，"姐姐看着清减了些，天冷了要多添些衣裳。"
年氏"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低头端起了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出了正厅，在回廊拐角停了一步。她想起胤禛昨夜说的话，年氏在等年家给她送下一根线来。
这根线会是什么？
是一粒新的珠子、一块新的玉，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她认不出的东西？
如果是她认不出的东西，那她就没法提前防备。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密密的落雪发了好一会儿呆，宝珠和承麟已经睡着了。
宝珠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承麟翻了个身面朝姐姐的方向，像是在梦里也要确认她还在。
清瑶伸手把两个人的被角掖了掖，然后站起来走到箱笼边打开盖子，从底层摸出那只小匣子打开看了看——那粒黑曜石珠子还躺在匣底，暗沉沉的，在烛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关上匣子放回原处，心想年氏等的那根线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到府里，到时候她又会看到它。她只需要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