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瑶带了宝珠和承麟去正厅。她进去的时候年氏已经到了，坐在对面正和李氏说话，气色比上回见面时差了些，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色。
青竹站在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垂着手安安静静的。清瑶在末座坐下，让奶娘把宝珠和承麟抱在自己身侧。
宝珠和承麟并排坐在奶娘怀里，目光四处打量着屋里的人。片刻之后宝珠的目光落在年氏身后的方向不动了——青竹正站在那里。
宝珠盯着青竹看了一会儿，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清瑶，那个眼神清瑶认得——和之前宝珠面对玉麒麟和玉坠时一样，是"那个东西不对劲"的眼神。
承麟坐在另一个奶娘怀里安静地攥着手里的小木铃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也在青竹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继续翻看木铃。
他的眉头没有皱，但他翻木铃的手指比平时多转了一圈。清瑶心里那个猜测落定了，那根红绳真的有问题。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抱着宝珠回了院子。宝珠趴在她肩头安安静静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清瑶在她耳边轻声问："宝珠方才看见什么了？"
宝珠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小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又指了指院门的方向——和宝珠前几日对玉坠的反应指认的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方向。
那天夜里清瑶把宝珠的反应告诉了胤禛。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烛火在她和他之间跳动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青竹那根红绳有问题，宝珠和承麟都看见了。"
胤禛搁下手里的笔，"那明天我会让人把青竹引开，你找个时机看一眼那根红绳上到底缀的是什么。"
清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王爷，如果那根红绳上的东西真的是年家的手笔，您打算怎么处置？"
胤禛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年家现在还动不得。但青竹可以动。"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夜风冷冽冽的，冬天快来了。她裹紧衣裳快步走回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宝珠和承麟的摇篮并排放在窗边，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清瑶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安睡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额娘会把线头剪断的。"
青竹被引开的那天是三天后，一个阴沉的深秋下午，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院子里灰蒙蒙的，风里带着一丝将雪未雪的寒意。
苏培盛派人来传话说，年氏院里的青竹姑娘被叫去大库房清点冬衣了。清瑶听了没有多问，只是从窗台上端起早就准备好的那只小匣子揣进袖中，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走正路，沿着后墙绕了半圈，从东院后墙那道小门侧身闪了进去。
上次她来的时候已经记住了针线筐的位置，正屋侧面的窗扇还和上次一样，半掩着，窗缝大约两指宽，足够看清屋里的情形。
清瑶贴着墙根走到窗边，微微侧过头往里看了一眼——年氏不在屋里，软榻上空空的，被褥叠得齐整，手边搁着一卷没翻完的书。那只针线筐还在小几上，和上次的位置一模一样。
清瑶伸手轻轻推了推窗扇，窗扇吱呀一声开了条更大的缝。她的目光落在针线筐里，几卷丝线之间，那截红绳还搭在筐沿上。
她把指尖探进去，将几卷线团拨开，露出了那粒被红绳系着的小东西——暗沉沉的，米粒大小，在灰蒙蒙的日光底下泛着哑光。
清瑶屏住呼吸把它拈起来凑近看了看，确实是黑曜石，表面光滑，打磨得极精细，像是被人反复把玩过。珠子中央穿了一根极细的红绳，绳结打得很紧。
清瑶从袖中掏出那只小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粒和这粒几乎一模一样的黑曜石珠子，大小、光泽、颜色、穿绳的方式都分毫不差。
她拈起那粒旧珠子放进匣子里盖好，又把新珠子放回针线筐里，用那几卷线团重新盖住，把红绳搭回筐沿，原样放好。退后半步重新掩上窗扇，沿着来路快步走出了东院的后门。
直到重新走进自己院子的正屋关上门，清瑶才靠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小匣子，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黑曜石珠子，它安静地卧在匣底暗沉沉的，像一粒被凝固住的眼睛。
那天夜里清瑶把小匣子带去了含章斋，放在胤禛面前的案上。他打开匣子看了看那粒珠子，又合上了盖子。
"什么时候换的？"
清瑶道："今天下午，趁她不在的时候。我放了一粒一模一样的进去。"
胤禛把匣子推回来："这粒珠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清瑶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先收着。等时机到了，也许能派上用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王爷，青竹手腕上那根红绳如果一直戴着，年氏留在她身上的东西就会一直往里走。
如果我换掉的那粒珠子是假的，那根红绳就只是一根普通的绳子了。"
胤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做得很好。"
清瑶没有回头，但她在门框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走进了深秋的夜色里。冬天就要来了，她手里的线已经断了几根，但还有一些她还没摸到。
那粒旧的黑曜石珠子如今躺在她的匣子里，她总有一天会用上它，只是时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