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过后，长春宫的两株海棠便一天一个样了。原先只有针尖大的嫩芽，如今已经长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灰绿色的苞衣裹着里面一层浅粉，在枝头密密地缀着，像攒了一树春信。
清瑶每日请安回来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看着那些花苞一天比一天鼓起来。
宝珠也跟她一起看，有时候还踮着脚尖伸手去够最低的那一枝，够不着就仰着头使劲望。
承麟在一旁蹲着，仔细看着树根旁边那些嫩芽，时不时用手轻轻碰一下，像是在检查它们今天有没有长高。
那日午后，苏培盛亲自送了一只小木匣来。清瑶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枚铜齿轮，大小不一，边沿的齿纹精细均匀，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苏培盛道：“娘娘，皇上说这些是内务府那边找来的旧零件，让小阿哥拿去玩。”
清瑶把木匣递给承麟，小家伙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在廊下铺了一张布，把那些齿轮一枚一枚地摆出来，先是按大小排了序，然后又尝试着将两枚齿纹相合的齿轮卡在一起，试着转动。
前几回齿没对好，齿轮滑脱了，他也不急，重新拿起来换了个角度再卡。
等到第三回他终于将两枚齿轮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轻轻一转，两枚齿轮同时转了起来，带着细密的咬合声。
宝珠在旁边“哇”了一声。
承麟抬起头来看了清瑶一眼，嘴角弯起来，那是他高兴时才会有的表情，不怎么张扬，却实实在在的。
清瑶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继续把第三枚齿轮卡进去，三枚齿轮连成了一串。
他从未见过齿轮的结构，只是凭着那天夜里描述过的那个念头，一点一点地试了出来。
那天傍晚清瑶端了一碟桂花糕送去养心殿，进门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看奏折。
她放下碟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承麟拼齿轮的事说了。
雍正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几枚齿轮？”
“三枚，自己卡上的，没有旁人指点。”雍正手里的奏折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把那碟桂花糕拿了一块，没有立刻吃：“那三枚齿轮是内务府库房里压了多年的旧件，齿纹深浅不一。他能把不同规格的齿轮卡到一起，自己找对齿缝，这比拆铜鸟更难。”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雍正咬了一口桂花糕，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不管变成什么样的人，他是朕的儿子。”
清瑶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他会成为一个匠人”或者“他会成为火器营的人才”，他只说“他是朕的儿子”，意思是在他这里，承麟首先是他的孩子，然后才是那个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未来。
她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回过头：“皇上，长春宫的海棠快要开了。等开了那日，我请您来树下喝茶。”
雍正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嗯。”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宝珠和承麟已经并排躺在榻上了，宝珠攥着那只布老虎已经睡着了。
承麟手里还攥着一枚齿轮没有松开，清瑶小心地把它从他指间取出来放在枕边，替他掖好被角，吹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沙沙声——是夜风拂过那两株海棠的花苞。
那些花苞裹着薄薄一层春意正在夜里慢慢鼓胀着，一天比一天更接近绽放。
她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年宴的污渍、丽嫔的身份、承麟拼起的齿轮、海棠的初芽。冬雪未消，春已经悄悄探出了头。
二月里的某一天清晨，清瑶推开窗的时候，满院的海棠花开了。
昨夜还是一树密密的花苞，一夜春风拂过，那些苞衣便齐齐地绽开了，浅粉色的花瓣叠着花瓣挤在枝头，把两株树裹成了两团粉白的云。
日光从花枝缝隙里筛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细碎的光。清瑶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开了。
春兰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看见院中的光景也愣了一下：“哎呀，真的开了。”
清瑶洗漱完换了件月白色的春衫，走到廊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动着，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甜香。
她想了想，回头对春兰说：“让苏培盛在树下摆张茶桌，今日午后我请皇上来喝茶。”
午后日光正好，苏培盛已经在海棠树下摆好了茶桌。清瑶坐在树下的椅子上，远远看见雍正沿着宫道走过来，换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穿朝服，像是从养心殿直接出来的。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株满树繁花的海棠，然后才跨进院门，在清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清瑶替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龙井，新茶。”
雍正端起来喝了一口：“这茶是你自己收的？”
清瑶点了点头：“入宫的时候带了几罐，一直没舍得喝，等着花开。”
雍正端着那杯茶没有立刻放下，目光落在满树的花瓣上停了一会儿。
清瑶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两株海棠，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花瓣被风偶尔吹落一两片，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茶桌上。
坐了一会儿，清瑶开口问了一句：“皇上，丽嫔娘娘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雍正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你还在想年宴上那件事？”
清瑶没有否认：“有一点。”
雍正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丽嫔那日之后没再往长春宫这边递过话，也没有跟年贵妃那边多走动。”清瑶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是春兰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碟，神色有些紧张。
她走到清瑶身边低声道：“娘娘，方才贵妃娘娘那边送来了一碟樱桃，说是新贡的，让您尝尝。”
清瑶看了一眼那碟樱桃，红艳艳的，在日光底下泛着润泽的光，确实新鲜。
雍正也看了一眼那碟樱桃，没有说什么，但目光在碟子上停了一瞬。
清瑶没有接那碟樱桃，只对春兰说：“替我谢过贵妃娘娘，说我正陪着皇上喝茶，回头再尝。”春兰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端着那碟樱桃走了。
雍正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倒会挡。”
清瑶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年宴上那碟东西我没吃，今天这碟樱桃我也不会吃。”
雍正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树下，伸手碰了碰一枝低垂的海棠花枝，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有两三片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有拂掉它们，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茶桌旁边：“这花开得真好。”
清瑶站起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着满树繁花：“开得确实好，攒了一整个冬天，一夜之间全开了。”
雍正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他——日光透过花枝落在他的眉眼间，把他平日里那股冷峻的棱角柔化了几分，眼底那层薄冰像是被春日的暖意融了一角。
他说：“往后每年花开，朕都来喝茶。”清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这棵树得好好养着才行。”
雍正走的时候天色还早，他沿着宫道走远了。清瑶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才转身回到海棠树下，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那两杯茶已经半凉了，她没有续，只是坐在那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满树的花。宝珠和承麟从屋里跑出来，宝珠仰着头“哇”了一声：“好漂亮！”
承麟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些嫩芽又冒出了新的几片叶子，伸手轻轻碰了碰，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满树的花，也弯起嘴角笑了。
清瑶看着两个孩子蹲在树下各看各的，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座宫墙里的日子不容易，但此刻有花开、有孩子在、有人约了每年都来。
春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把几片海棠花瓣吹落到她的肩头，她没有拂掉，只是伸手轻轻拢住了它们。
年贵妃那碟樱桃她没有接，往后再送什么来她也都会这样挡回去。她会把这盏茶的余温和满树的花香一起收好，年年如此，岁岁常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