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被退回去的第二天,清瑶照常去景仁宫请安。
她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年贵妃坐在老位置上端着一盏茶正和李氏说话,见她进来便放了茶盏,笑着道:“舒妃妹妹来了。昨日的樱桃可还新鲜?那是南边新贡的,今年头一茬。”
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来:“樱桃看着确实好,只是昨儿午后正陪着皇上喝茶,怕晾凉了就没顾上尝。改日再谢姐姐的好意。”
年贵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但那层笑意底下有一瞬间的东西滑过去了,清瑶看见了。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出了景仁宫,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回头一看是齐妃李氏,她快走了几步赶上清瑶,压低声音道:“你昨儿退了她那碟樱桃,她今早请安时看你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清瑶放慢了脚步:“怎么不一样?”
齐妃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两分:“以前她看你带着打量,今早她看你带着掂量——她在想新法子。”
清瑶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齐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转身走了。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正坐在廊下摆弄那几只齿轮。
他在布上拼出一个奇怪的形状——三枚齿轮卡在一起,旁边还搁着一枚小齿轮,像是想拼进去但位置不对,正在比划。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拼不上?”
承麟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枚齿太密了,卡不进去。”
他用手指比了比那枚小齿轮和旁边那枚大齿轮之间的缝隙
“差一点点。”
清瑶看了看那枚小齿轮又看了看那枚大齿轮,确实齿距不一样,硬卡进去会把齿磨坏。
承麟已经发现了这一点,正在用手来回比划它们之间的差距,像是在量那点缝隙有多宽。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先放着,等你找到合适的再拼。”承麟点了点头把那枚小齿轮搁在旁边,重新开始拼另外三枚。
那天傍晚清瑶端了一碟枣泥糕送去养心殿。雍正正站在窗前看一本奏折,听她进来便转过身来:“承麟今天又在玩齿轮?”
清瑶放下碟子:“他在试着把一枚齿距不匹配的齿轮卡进去,卡了半天没卡上,自己发现了问题。”
雍正走到案边坐下来,拿了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能自己发现问题,比拼上更值。”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年贵妃今日请安时又问起樱桃的事了,我挡回去了。”
雍正没有抬头:“她不会停手。”
清瑶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我知道。她停了手就不是年贵妃了。”
出了养心殿的时候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她沿着宫道往回走,宫灯把青砖路面照出一片一片暖黄的光。
清瑶走回长春宫的时候远远看见院门口有个人影——不是春兰,也不是苏培盛。
她放慢了脚步,那人影也看见了清瑶,往前迎了两步。
是丽嫔。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春衫,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罐,看见清瑶便微微福了一福:“舒妃娘娘。”
清瑶停住了脚步:“丽嫔妹妹怎么站在这儿?”
丽嫔低声道:“回舒妃娘娘,臣妾泡了些酸梅汤,是臣妾老家的方子。想着天气渐暖了,送来给娘娘尝尝鲜。”
她说着把手里的小瓷罐往前递了递。清瑶看了一眼那只小瓷罐又看了一眼丽嫔的脸——她的目光垂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紧张又像是心虚。
她接了那只瓷罐,笑着道了谢:“难为丽嫔妹妹惦记着我,我改日再尝尝。”丽嫔又福了一福便转身快步走了,淡青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宫道拐角。
清瑶捧着那只小瓷罐进了院门,把罐子搁在了廊下的石阶上。
春兰从屋里迎出来:“娘娘,这是?”
清瑶把外裳脱了挂在架上:“丽嫔送的酸梅汤,放着吧。”
春兰看了一眼那只小瓷罐,没有再问。
清瑶走到榻边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两个孩子,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把丽嫔方才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紧张、心虚、说话时眼睛不敢抬。
那罐酸梅汤多半是别人让她送的,而那个“别人”,大概就是年贵妃。
年宴上的污渍或许是年贵妃的手笔,如今又派丽嫔来送酸梅汤——她还在用丽嫔这枚棋子。
第二天清瑶让春兰把那罐酸梅汤倒了,罐子洗了放回廊下,让丽嫔下次来取。
春兰洗罐子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清瑶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那罐子里的汤闻着没怪味,就是普通的酸梅汤。”
清瑶“嗯”了一声:“不管有没有,不吃别人送到嘴边的。”
她已经在这座宫墙里待够久了,久到知道那些看似无害的甜汤蜜饯,底下都可能藏着针。
当天傍晚清瑶去养心殿的时候,苏培盛在侧殿门口接了枣泥糕,低声道:“娘娘,丽嫔今儿午后被年贵妃叫去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清瑶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知道了。”
她推门进了侧殿把枣泥糕放在案上,转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空空的,碟沿靠着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还带着湿意,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那朵花安安静静地靠在碟沿上,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白。
清瑶没有问花是哪儿来的,也没有挪动它。她放下点心就转身出去了。
她在这座宫墙里学会了不多问一句话、不多看一样东西,但她知道那朵花就放在那里,就在她日日经过的窗台上。
年贵妃的线会继续放、丽嫔的棋子还会被推出来、那朵花也会在下一个傍晚变成别的东西。
但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手里握着的东西远比那些暗处的线要重——她有两粒正在发芽的种子,有一盏年年都会亮起的花灯,还有一句只属于她的“往后每年花开,朕都来喝茶”。
她走在春夜里,脚步稳当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