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小白花在养心殿侧殿的窗台上搁了三天。清瑶每日傍晚去送点心的时候都会看到它,花瓣从湿润慢慢变干、边缘微微卷起,却始终没有被人移走。
第三天傍晚清瑶把枣泥糕放在案上,站在窗台前看了那朵花片刻,终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花瓣已经干了,薄如蝉翼,凑近了闻有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
她把花放回碟沿,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春兰迎上来低声道:“娘娘,丽嫔今早来了一趟,说想取回那只瓷罐。”
清瑶把外裳脱了挂在架上:“你给她了?”
春兰点头:“给了。她拿了罐子就走了,没多说话。”
清瑶“嗯”了一声。
她想起丽嫔那日傍晚捧着瓷罐站在院门口的样子,眼睛垂着、睫毛微颤,像一个被推到前头来替人办事却并不情愿的人。
丽嫔是被年贵妃推出来的,不是她自己想来的。
当天夜里清瑶坐在灯下翻那本花木册子,翻到一页时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种小白花——五瓣,单薄,叶细长,图下有两行小字:“玉簪,春日开,洁白如玉,香清而远,多生于阴湿处。”
清瑶又看了那幅画一眼,养心殿窗台上那朵花的花瓣和叶形都对得上,确实是一朵玉簪。
玉簪花性喜阴,栽种需要精心护养,会在这个时候开出一朵单枝的玉簪花放在她的窗台上,不会是随手摘的。
第二天午前,清瑶去景仁宫请安之后没有立刻回长春宫,绕了一段路从养心殿后面经过。
她远远看见侧殿的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碟已经不见了,窗台干干净净的,那朵干枯的玉簪花也一并被收走了。
清瑶在原地站了片刻,正要转身走,苏培盛从养心殿侧门出来,看见她便快步迎上来:“娘娘是来找皇上的?”
清瑶摇了摇头:“路过。”
她顿了一下问了一句,“窗台上那只碟子里的花呢?”
苏培盛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那朵花今早被皇上收起来了。”
清瑶没有再问。
她沿着宫道走回长春宫,心里却把那句话反复品了品——被皇上收起来了。
他没有扔,也没有让人换掉,是亲自收起来了。
当天午后清瑶正在廊下坐着看宝珠和承麟在庭院里玩,春兰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信封:“娘娘,丽嫔让人送来的。”
清瑶接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字迹娟秀端正,写着两行字:“舒妃娘娘安好。前日酸梅汤之事,是臣妾思虑不周,实非本意。惟愿娘娘万安。”
落款是丽嫔的名号。
清瑶看了那纸条两遍,折好收进了袖中。春兰在旁边问:“娘娘,要回吗?”
清瑶摇了摇头:“不回。她写这封信不是等我回的,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把纸条压在箱笼底层,没有再多想。
入夜之后清瑶又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新做的藕粉糕。她进门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睁眼,只是说了一句:“丽嫔给你写信了?”
清瑶把藕粉糕放在案上:“你怎么知道?”
雍正睁开眼看她:“她今早让人递了信出宫,到了下午又让人往长春宫送了东西。”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信上说酸梅汤的事不是她的本意。”
雍正拿起一块藕粉糕咬了一口:“她只是个传话的。”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那朵窗台上的花,是什么花?”
雍正的手顿了一下:“玉簪。”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朕让人在养心殿后面种了一片。”
清瑶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吃那块藕粉糕,烛火把他垂着的眼帘照出一小片温润的暖意,侧脸在灯下泛着柔和的轮廓。
她推门走了出去。
春夜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花香,清瑶走在宫道上,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出来——不是牡丹也不是玫瑰,是像玉簪那样安静、细长、在阴处也能开出来的花。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为她种下了一片。
那封来自丽嫔的信压在箱笼里三天之后,清瑶把它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烧了。
她在廊下的石阶上蹲着,看着那张纸在火苗里卷曲变黑,变成灰烬被风一吹散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
春兰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清瑶坐下来拿起那本花木册子翻了翻:“你想问我为什么烧了?”
春兰低声道:“奴婢不敢。”
清瑶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幅玉簪花的画上:“那封信是她写给自己的交代。
我看过了,也收下了。留着反而容易让人惦记,不如烧了干净。”春兰便没有再问了。
当天傍晚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栗子糕。雍正正批折子,见她来了便搁了笔:“丽嫔那封信,你回了?”
清瑶把栗子糕放在案上:“没回。烧了。”
雍正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你倒是干脆。”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写信的时候就没指望我回。回了反而让她难做。”
雍正没有再问,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朕明日要去一趟圆明园,后日回来。你若得闲,带着宝珠和承麟去御花园走走,别总关在长春宫里。”
清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说“你若得闲”——这是让她透透气。
清瑶点了点头:“那明日午后我带他们去御花园走走。”
雍正“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批折子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皇上,年贵妃那边……会派人跟着我们吗?”
雍正没有抬头:“朕会让苏培盛跟着。”
第二日午后,清瑶换了件淡青色的春衫,给宝珠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衫,承麟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小袍子,一手牵着一个出了长春宫的门。
苏培盛果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她们出来便微微躬身:“娘娘,皇上吩咐了,说御花园那边已经清过了场。”
清瑶点了点头,牵着两个孩子沿着宫道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
桃花开了满树,粉的白的挤在枝头,假山旁边的几株垂柳已经抽了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地拂着水面。
宝珠一进园子就松开了清瑶的手跑了起来,她追着一只蝴蝶跑进桃林深处,清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承麟却蹲在假山旁边的地上,正看着一丛石头缝隙里冒出来的青苔出神,伸手碰了碰,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清瑶走到桃林边上,宝珠正仰着头看那只蝴蝶落在了一枝桃花上,转头问:“额娘,蝴蝶为什么停在花上不走了?”
清瑶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因为花里有花蜜,蝴蝶饿了,停下来吃东西。”
宝珠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它吃完还会飞走吗?”
“会,等它吃饱了就飞走了。”
承麟也走了过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片从假山缝隙里捡来的石片,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表面有一道清晰的纹路。
他把石片举起来给清瑶看:“额娘,这个纹路是直的。”
清瑶低头看了看那片石片,表面的纹路笔直,均匀,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出来的。“你觉得是什么?”
承麟想了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然后又干了。”清瑶把他说的这两句话放在心里记了下来。
回长春宫的路上清瑶牵着两个孩子慢慢走着,走到半路的时候经过御花园出口,清瑶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宫道旁边的廊柱后面——年贵妃身边的青竹。
她站在廊柱后面,正往这边看着,目光落在宝珠和承麟身上。
清瑶没有放慢脚步,带着两个孩子从青竹面前走了过去,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走远之后宝珠忽然攥了攥清瑶的手,低声说:“额娘,刚才那个姐姐在看我们。”
清瑶的脚步没有停:“嗯,额娘知道。”
她轻轻捏了一下宝珠的手,“不用管她。”
当天傍晚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苏培盛在门口候着,接了碟子低声道:“娘娘,今儿御花园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青竹回去之后被年贵妃叫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清瑶端着空托盘站在门口,夜风里带着一丝柳芽的青涩气息。
她忽然觉得那些埋在土里的根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