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卡塞尔学院的后山,花海在月色下翻涌着。
两人从芝加哥回到卡塞尔时已经是深夜,祈际靠在那块属于自己的墓碑上,指尖在刻着自己名字的石头上划了一下,这块石头是他离开后学院为他立的,他还活着,却已经见过了自己的坟墓。
手腕上的红色毛绒手铐还连着另一端的诺诺。
疯玩了一整个下午,两人脸上都带着没褪干净的潮红。
祈际瞥了一眼墓碑旁立着的银蓝色长枪,老唐的手艺。诺诺坐在墓碑另一侧,扯了扯手铐链条,金属碰撞声在夜里很清脆。
“景贶。”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上天的希望,是这枪的名字。”
祈际嗤笑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墓碑:“我就是奇迹,要什么希望。”
链条猛地一紧,诺诺毫不客气地隔着墓碑给了他一拳,闷闷的一声砸在他背上。
打闹过后,两人喘着粗气并排坐着,夜空很干净,繁星满天。
诺诺仰着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光。“真美。”她突然说。
祈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先看了看星星,然后看了看她。“想要吗?”
诺诺偏过头,眼神里带着怀疑:“你能弄来?”
“当然。”祈际语气平淡,“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有办法。”
“吹牛。”诺诺转回视线,不搭理他了。
夜深了,两人起身准备回宿舍,走到后山崖边,祈际突然停下脚步。
诺诺疑惑地回头,链条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走回去太慢了。”祈际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要不要挑战跳着下去?”
诺诺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两人站在悬崖边,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没有倒数,祈际拉着诺诺,直直地坠入夜色。
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心脏,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冲撞。诺诺忍不住大吼出声,风把她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就在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们。
诺诺错愕地低头,一颗闪着金光的五角星稳稳地接住了他们。
手腕上一轻。
祈际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手铐,他站在星星上,张开双臂,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看,喜欢吗!”少年张扬的笑声盖过了风声。
诺诺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只倒映着自己。祈际伸手指向她身后,诺诺回头,漫天繁星轰然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地砸向卡塞尔学院。
学院沸腾了。
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穿着睡衣的学生们冲到草坪上,看着满地散发着金光的五角星。
路明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起司猫睡衣,揉着眼睛站在人群里:“这绝对是废柴干的。”
他嘟囔了一句,毫不犹豫地跳上了一颗星星,招呼楚子航他们一块上来。
星星载着路明非缓缓升空。
恺撒挑了挑眉,踩上了一颗。
夏弥拉着楚子航,苏茜紧随其后。
芬格尔死皮赖脸地拽着EVA,也挤了上去。
校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昂热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停在窗外的那颗金色五角星,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年轻真好啊。”他感叹着,就在这时一颗五角星来到了他的窗前。
他笑着放下酒杯,踩了上去,加入这场荒诞的升空仪式。
祈际看着诺诺:“喜欢吗?”
“这真的是你干的?”诺诺的声音有点飘。
“当然。”祈际笑了,“因为我是奇迹。”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脚下的星光:“诺诺,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害怕。”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是个很自卑的人。”
诺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我其实是一个很开朗,对什么都好奇的人。”祈际看着虚空,“可是知道得太多真不是什么好事,我没有力量,只是个凡人,却知道这个世界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所以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我母亲死的早,父亲又是个烂赌鬼,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才会那么矛盾。”祈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你太厉害了,第一眼就把我扒了个干净。”
诺诺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就在那个南方小城里,浑浑噩噩地烂掉。”祈际深吸了一口气,“结果我遇到了路明非,那个衰仔。”
他看着诺诺的眼睛,“我看过他的面相,我知道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以我接近他,和他做朋友,然后发现他也是个衰得要命的小孩,两个没人在乎的灵魂,就这么凑合着抱团取暖。”
风声在两人之间穿梭。
“后来命运的节点到了。”祈际闭上眼,“关于他命运的抉择,我不知道是好是坏,就像我当时一样,我装死,逼着他去了卡塞尔。”
他握紧了拳头,“我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算不算好事,但我还是以‘为你好’的名义,把他推向了战场。”
祈际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南方小城没有我唯一的朋友了,我也待不下去了。”
他轻声说,“我跑去山东,以为会炸一辈子鸡柳,直到昂热找到我。是继续浑浑噩噩地过一生,还是加入战场成为无名小卒,然后名扬天下,我选了后者。”
祈际走到诺诺面前,目光专注:“我来学院是对的。不仅因为我真的名扬天下,更因为我又遇到了你,诺诺。”
他牵起诺诺的手,绕到她身后,轻轻环抱住她,没有用力,只要她往前走一步就能挣脱。
“以前我不懂什么是家。”他的下巴虚虚地靠在诺诺的肩膀上,“别人说家是港湾,是庇护所,可我从来没有过,但,现在我懂了。”
诺诺的身体微微僵硬。
“家,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继续走下去。”祈际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是可以一起疯,一起玩,不管别人怎么看,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微微收紧了手臂,“诺诺,我以前没有家。现在我好像找到了,你愿意做我的家人么?”
诺诺僵在原地,她微微发抖,一言不发。
祈际等了一会儿,心里一沉。“诺诺?”
他松开手,想退后一步,诺诺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混蛋。”她咬着牙,声音很低。
祈际没听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诺诺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骄傲跋扈的暗红色眼睛,此刻竟然红肿不堪,蓄满了水汽。
“你就是个混蛋!”她冲着他大喊。祈际愣住了,他最怕女孩哭,此刻完全不敢动弹。
“这根本不公平!”诺诺死死攥着他的衣服,指关节泛白,“你在后山花海跟我表白,我答应了,不仅因为你那些话,更是因为我好奇。”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砸在手背上,“我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凭什么看一眼面相就能知道那么多人的秘密,就像你什么都经历过一样,可是我呢,我对你一无所知,这太不公平了,祈际。”
祈际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诺诺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没擦干又落下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根本不是大众眼中的什么好女孩。我喜欢飙车,喜欢冒险,喜欢所有危险的东西,我去过迪厅,我还从小就对着一群小孩宣布他们都是我男朋友,我交过不止一个男朋友。”
她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你凭什么确定,我最后一定会跟着你?你没有恺撒有钱,家世不如恺撒,你凭什么?而且,后山那次你用了自由一日的特权,现在三个月早过了,就算我现在甩了你,也没人能说什么,你知道吗?”
祈际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红着眼睛,浑身发抖地站在那里。
他上前一步,将她抱住,比之前用力得多,但依然可以轻松挣脱:“没错,你说得都对。”
祈际把脸埋在她的红发里,“可是我喜欢你啊,这怎么办?”
他收紧了手臂,“怎么办啊,诺诺,我就是喜欢你。你要是不答应当我的家人,我会难过死的。”
他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诺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躲,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你作弊。”诺诺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那又怎样?”祈际轻笑,“追女孩用点作弊手段怎么了,你要是真不喜欢我,那我就只好……”他作势要松开手。
诺诺猛地反手抱住他,勒得比他还要紧。
“败给你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祈际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欢迎你。诺诺,成为我的家人。”
“嗯。”诺诺闷闷地应了一声。
微风拂过,诺诺缓缓从草地上坐起来。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周围的空气里有一种残存的温热,像是一场梦刚醒时的余温。
眼眶依然红肿着,周围没有漫天繁星,没有升空的众人。他们依然坐在学院后山的花海里,月光清冷地照在墓碑上。
“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诺诺的声音有些沙哑。
祈际点了点头:“黄粱一梦罢了。我怎么可能真的有能力把星星拽下来。”
诺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的火光重新点燃。还没等她发作,祈际眼疾手快地凑过去,将一条冰凉的链子绕过她的脖颈,扣上。
诺诺低头,锁骨中间,静静地躺着一颗金色的五角星坠子。
和幻境里他们踩着的那颗一模一样。
在清冷的月光下,坠子散发着微弱的金光,甚至还带着一丝真实的温热,贴着皮肤,暖烘烘的。
“但如果只是一颗星星的话。”祈际在她身后轻声说,“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诺诺愣住了,她伸手摸着那颗散发着热度的星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个有着银白色长发的男人。
然后她走上前,主动伸手环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祈际。你今天对我说的话,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会让你吃尽苦头。”
祈际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保证。”
夜风微凉,后山的花海在风中起伏。
一道拖着长长尾焰的流星毫无征兆地划破夜空,直直地坠向远方的地平线。
祈际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诺诺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靠在一起,看着那颗星划过夜空,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