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正紧。
院里的积雪被踩得发硬,鞋底落下去,发出一阵细碎声响。
阎解成穿过垂花门,一路来到中院。
何家正房亮着灯。
厚窗帘挡得严实,只在边角透出暖黄的光。
烟道里冒着淡淡热气,屋里还飘出炖肉的香味。
阎解成一天没吃饱,闻到这股味道,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他按住肚子,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酒。
同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差距却摆在眼前。
何雨柱有正式工作,还是食堂副主任。
家里粮食足,妻子怀了孩子,妹妹也懂事。
反观阎家,赔了三百块钱以后,连一只粗瓷碗摔碎了都要算到他头上。
他去货场扛一天大包,肩膀磨得发肿,回家还得为三毛钱跟亲爹争得面红耳赤。
然而,再难受也没用。
他现在连离开阎家的本钱都没有。
想到这里,阎解成压住情绪,走上何家门前的台阶。
可他抬起手后,又迟迟没有敲下去。
半瓶兑水酒。
这种东西一旦拿出来,何雨柱会怎么想?
于莉刚被他妈诅咒孩子保不住,正在气头上,又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
阎解成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寒风顺着袖口往里钻,手指很快便冻得发僵。
他终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敲门。
“咚咚咚。”
屋里,何雨柱刚收拾完饭桌,正往脚盆里兑热水。
于莉坐在炕沿,把脚泡进热水里。
这些日子何家的家务大多还是于莉操持。
不过她白天刚闹过腹痛,医生叮嘱要休养,所以今晚收桌、烧水这些活都让何雨柱接了过去。
何雨柱搬来小凳,替她按了按有些发酸的小腿。
“这几天你少忙活。”
“家里的事有我和雨水,实在不行就先放着。”
于莉笑着说道:“哪有怀个孩子就什么都不干的。”
“再说了,家里统共就这点活,还能把我累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于莉离门近,顺手拿起炕边的棉袄。
“这么晚了,谁还过来?”
何雨柱放下水壶。
“你坐着,我去。”
“就两步路。”
于莉已经披好棉袄,穿上棉鞋走到了门口。
何雨柱没有拦,只是跟着站了起来。
门闩拉开。
寒风灌进屋里。
于莉看清门外站着的阎解成,神情当即沉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正好把屋里的热气挡住,也没有请人进去的意思。
阎解成站在门外,对上于莉沉下来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在寒风里冻了半天,怀里的酒瓶却像有千斤重。
然而,来都来了,总不能转身就走。
阎解成干咳一声,把藏在棉袄里的半瓶散白拿了出来。
“嫂子,还没歇着吧?”
“我妈白天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替她过来给你和柱子哥赔个不是。”
说完,他把酒瓶往前递了递。
瓶里的酒只剩下半截,颜色还有些发浑。
于莉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
阎解成脸上发热,只能继续解释。
“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这点酒不值几个钱,主要还是表个态度。”
“我妈那个人嘴快,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听到这里,于莉终于开了口。
“阎解成,你妈只是嘴快吗?”
阎解成被问得一滞。
于莉白天腹痛,刚从医院回来,三大妈就在水池边说孩子保不住。
这种话已经不是嘴快。
何况两家前些日子才因为于海棠的事情闹过一场,阎家明知道何家不愿再与他们纠缠,三大妈仍旧在背后说这些难听话。
无论放在哪一家,这件事都不能用一句“说话不过脑子”糊弄过去。
阎解成张了张嘴。
“嫂子,我知道这话不好听。”
“可是我妈已经知道错了。”
“她就是拉不下脸,所以让我过来……”
“她拉不下脸,你就能替她认错?”
于莉直接打断了他。
“白天说那些话的人是你妈。”
“现在躲在家里的人也是她。”
“让你拿半瓶兑过水的酒过来,算哪门子的赔礼?”
阎解成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原本就不愿意来。
如今被于莉当面点破,心里的怨气全落到了阎埠贵夫妻头上。
可他现在还得住在阎家,也不能当着何家人的面骂自己父母。
所以,他只能握紧酒瓶,站在门口硬撑。
“嫂子,这酒的事,我确实不知道。”
“我爸让我拿过来,我就拿过来了。”
“不过,该说的话我已经带到。”
“你们不愿意收,我也不能硬塞。”
屋里,何雨柱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他没有接那瓶酒,只看了阎解成一眼。
“解成,这件事跟你没多大关系。”
“你妈说的话,也轮不到你替她认。”
“回去告诉三大爷和三大妈,何家不缺这半瓶酒。”
“他们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就自己过来说清楚。”
阎解成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至少何雨柱没有把三大妈的账全算在他身上。
而且话也说得明白。
何家要的是态度,不是阎家拿出来糊弄人的东西。
“行,我回去告诉他们。”
阎解成收回酒瓶,转身准备离开。
于莉却又补了一句。
“还有,以后你们阎家的事,别总推一个人出来顶着。”
“谁做错了,谁自己负责。”
“今天让你来替你妈认错,明天是不是还要让你替你爸赔钱?”
这句话正好戳在阎解成的难处上。
三百块钱赔偿,阎埠贵已经硬生生分了一百五十块到他头上。
现在三大妈惹了事,还是让他空着手过来丢人。
他在货场扛一天大包,肩膀磨得发肿,挣来的钱却大半进了阎埠贵的口袋。
然而,父母惹下的麻烦,最后全由他出面。
阎解成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明白。”
说完,他抱着酒瓶下了台阶。
于莉没有再说什么,顺手关上了房门。
门关得并不重。
可是这一声落在阎解成耳朵里,比当面挨顿骂还难受。
何家没有迁怒他,也没有羞辱他。
人家只是把道理摆在了面前。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今晚这件事有多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