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间一如既往的温馨而忙碌,查尔斯下楼时,华生正在对付一块涂了厚厚黄油的烤面包。
两个人简单点头寒暄,而哈德森太太则端着一只白瓷盘从厨房走出来,盘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把盘子放在查尔斯面前时发出一声轻响,白瓷与木桌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安稳。
“煎蛋配烤番茄,我特意多加了一点黑胡椒,你上次说喜欢这个味道。”她说着,用围裙擦了擦手,“你比昨天看起来胖了一点——应该是炖菜起作用了。”
查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哈德森太太,“才一个晚上,胖不了那么多的。”
“你之前太瘦了。照这样下去,过几天就能变成俊小伙了。”哈德森太太不由分说地用一杯茶堵住了他的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等会儿还有新鲜的司康。”
查尔斯无奈地喝完茶,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
蛋白的边缘煎出一层薄而脆的焦边,蛋黄依然保持着那种半流动的状态,在切开时会沿着切口缓慢渗出金色的液体。
番茄被片成一指厚的片状,经过煎烤标配,表皮微微皱起,边缘泛着微褐色的焦斑,在底部那层浅棕色的油脂中慢慢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切下一块煎蛋,送入口中——
边缘的焦脆在齿间碎裂,然后是蛋黄那种温润的浓稠,带着淡淡的油脂香气和恰到好处的咸味作为点缀。
他忽然想到了番茄炒蛋。
那是在另一个时空里,他常在周末自己炒来吃的家常菜。
番茄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在热油中炒出沙,然后倒入打散的蛋液,快速翻炒,让鸡蛋在番茄汁的包裹中保持那种那种嫩滑的口感。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合胃口吗?”哈德森太太正在忙活她的司康,路过起居室时,看到查尔斯停下的动作,不由得关切道,“还是番茄太酸了?”
“哈德森太太,你知道的,你的手艺永远那么精妙绝伦。”查尔斯被这么一打断,失落的情绪一闪即逝,很快调整了过来,“我只是想起了一道做法不同的番茄菜——很久没吃过了,有一些想念。”
“那你改天告诉我是什么做法,”哈德森太太微微俯下身,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孩子,在心里微微叹息,“我可以试试看。”
查尔斯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是一种很随意的做法,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把番茄炒出汁,再和蛋液混在一起,翻炒两下——很寻常的菜,不知怎么,忽然想了起来。”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烤番茄,像是在借此把那丝遥远的情绪一同咽下去。
哈德森太太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转身回去揉她的面团。
查尔斯也重新拿起叉子,把那块番茄细细吃干净,等那股没来由的酸涩彻底在胃里化开。
此刻,福尔摩斯才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来,适时地开了口。“你看了今天的《晨邮报》吗?”
“还没来得及。”查尔斯回答。
福尔摩斯把那份报纸翻到某一页,然后隔着餐桌推了过来。“第三版。文学副刊的专栏。有一篇关于C·C·凯普莱特的长评。”
查尔斯放下叉子,接过报纸。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标题上:
《一个正在崛起的声音——评C·C·凯普莱特及其作品》
然后他看见了署名:“一位忠实的读者”。
这个名字——这个署名方式——他认得。
他昨天下午才见过它的主人。
就在这间起居室里,坐在壁炉边那把硬木椅上,被福尔摩斯的化学实验吓得大气不敢出,然后在晚饭后因为吃得太多而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亚瑟·布莱克。
查尔斯继续往下读。
“在过去半年里,伦敦的读者们见证了一位独特的声音的出现。他的作品横跨科幻与文学寓言,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单一的范畴——”
查尔斯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段落。
“——从《被盗的杆菌》中那种对科学伦理的冷静审视,到《隐形人》里对孤独与可见性的深刻追问,再到《人造人会梦见发条夜莺吗?》中那种近乎寓言式的哀婉——
“凯普莱特先生的作品始终在询问同一个问题:在技术与伦理的交叉点上,我们该如何定义‘人’?”
“亚瑟·布莱克先生显然把你描述得非常清晰。”福尔摩斯在他旁边说,“他在整篇文章中几乎从未提到你故事的情节本身,而是专注于你如何处理主题。这是一个真正理解作者的人才会选择的角度。”
华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
“这篇文章写得相当好。它对‘C·C·凯普莱特’的描述非常贴切——而且它没有那种把作者当作天才来捧杀的倾向,那种角度,你知道的,真的很常见。它更像是在介绍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同行。”
查尔斯读完了它,把那一页抽出来,折好放在桌边。
“我想——我今天该去看一下他。”他说。
“他的文章刊登了,是该祝贺一下。”华生赞同道。
查尔斯点了点头。
他其实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他想当面告诉亚瑟,那篇评论写得很好,比他想象中更好。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把剩下的早餐吃完,然后站起来,把盘子送到厨房的水槽边。
哈德森太太正在水槽前清理昨晚的锅具,听到他走近,她回过头来。
“那篇评论我看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骄傲,“我让报童多送了一份,留着。等你以后出了全集,我可以把它裱起来挂在门厅里。”
“哈德森太太——”
“开玩笑的。”她说,但她的眼睛在笑,“不过说真的,你那位朋友写得很好。他把你写成了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名字。这很不容易。”
查尔斯的眼睛也情不自禁弯了起来。
他回到起居室时,福尔摩斯已经收起了报纸,站在餐桌旁,跟还没吃完早餐的华生说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来,突然对查尔斯开口了,“凯普莱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查尔斯一惊,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问吧。”
“你现在是一个有定位的人了。”福尔摩斯说,“你有一个地址,有一份稳定的合作合同,有一群定期阅读你作品的读者,以及一篇在主流报纸上为你辩护的长评。
“这都是你的定位,它的好处和坏处都在慢慢显现出来,你有想过这个吗?”
查尔斯眨了眨眼睛。
他想说——他当然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