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盗的杆菌》发表的那一周起,查尔斯·C·凯普莱特就开始收到陌生人的信。
C·C·凯普莱特,然后是M·M·蒙太古——任何人都可以通过那些铅印找到他,通过他留下的文字来猜测他的轮廓。
“我当然想过。”查尔斯最后还是这么说了,“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从《无人生还》开始连载之前就开始想了。”
“那你得出了什么结论?”福尔摩斯问。
“我准备再更新一下我的笔名列表。”查尔斯说,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比如来个李尔,或者麦克白——莎士比亚笔下的悲剧角色,悲剧恋人组之后再来个悲剧国王组如何?”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华生发出一声被茶呛到的咳嗽。
“你是在开玩笑吧?”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以为麦克白这个名字挺不错的?”查尔斯说。
“你已经是个谋杀犯了。”福尔摩斯不紧不慢地开口,“而且你杀死的那些无辜者,都是纸面上的角色。这比实际的谋杀要符合道德规范得多。”
查尔斯想起麦克白中,麦克白夫人如何描述自己染血的手,于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晨光中显得丰润了一些。
他想起初到伦敦时那双手是如何瘦得骨节分明,如何在病中颤抖着握住笔杆。
“这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在决定让C·C·凯普莱特这个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之前,我已经想过了这件事的每一个方面。”
他凝视着华生,然后视线转向福尔摩斯,语气是一贯的认真而坦诚。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但现在看来,这应该是个好结局。”
福尔摩斯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待一个更具体的答案。
他当然不会满足于一个“知道自己在想”但“还没想清楚”的回答。
查尔斯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我想过这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写那些关于细菌和隐身人的故事了,我还能写什么?除了科幻和侦探,我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想说?”
“你是指完全不同的体裁?”华生问。
“童话。也许是诗歌。也许是我一直在做的那些翻译。”查尔斯说。
“翻译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你在替别人说话,替一个遥远的声音把话带到另一个语言里。那需要一种不同的身份,或者说,一个不同的名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我在考虑一个新的笔名,但还没决定它应该用来写什么。童话是另一种声音,一种更轻盈的东西;诗歌则需要另一种节奏;翻译——翻译是第三种。”
查尔斯连珠炮一样把思绪甩出来,“我不能让它们都挤在同一个名字下面,那会把所有东西都搅浑。”
华生听完,想了想,说:
“那倒也是。你写的那些故事——哪怕是《发条夜莺》——都有一种悬疑的底子。无论是科幻还是侦探,你在替某种困境寻找一个出路。
“但如果你写童话,你可能需要更放松?我想是这样的,不着急去找一条出去的路。”
查尔斯不由得多看了华生一眼:“你这样说,倒是让我觉得自己应该赶紧想清楚。”
“都说了关键在于不着急。”华生看了一眼表,“你的时间还长着呢。”
查尔斯笑了笑。
“那么,”福尔摩斯说,“关于今日的安排——你还没有去拜访莫里斯编辑,我记得?”
“我确实还欠他一个‘蒙太古’的露面。”查尔斯站起身,开始扣外套的纽扣,“但我以为你可以代替我去的,你已经是‘蒙太古’的官方代言人了。”
福尔摩斯发出一声略带不屑的轻哼。
“之前我去找过他一次——他委托我调查一桩案子,说是有人失踪了。结果我去了之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失踪案,只是一个想打听‘蒙太古先生何时能出新作’的托词。他甚至不在意‘蒙太古’到底是谁。”
“委托费是多少?”查尔斯不由得好奇。
“五英磅。”福尔摩斯回答。
查尔斯突然感到一阵酸涩。
他写《被盗的杆菌》的稿费不到两英镑。
而莫里斯愿意出五英镑的高价去聘请侦探“寻找”一个作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更多是给福尔摩斯这位“蒙太古”的“推荐人”的一种示好。
“你知道吗,”查尔斯说,“我忽然觉得我的身价上升了。”
“你的身价本来就该上升了。”华生在一旁插话,"而且是从你写完《无人生还》的时候就该上升了。只是那时候莫里斯编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查尔斯抬起头来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口的福尔摩斯。
侦探先生正用一种“我随时可以出发”的姿态靠在门框上,但手里没有拿手杖,也没有戴帽子,像是准备进行的只是一次短途散步。
“不过——福尔摩斯,为什么你一副要护送我的样子?”他说着,扣上了最后一颗纽扣,对着旁边莫名其妙满脸严肃的福尔摩斯说。
“防止过度激动的莫里斯编辑把你扑倒,或者引发太过激动的情绪,导致你再次晕倒——考虑到我已经被他的热情物理攻击过一次了。”
“这让我听起来像是某种脆弱的生物。”查尔斯无语了,“虽然你说的确实没错——”
“你就是。”福尔摩斯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曾经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晕倒过,而那个人是我。这已经可以被归类为‘脆弱的生物’了。”
“那是我刚生完病的时候!”
“现在你也没康复,严格意义上来说。”
“至少我现在已经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晕倒了。”查尔斯走出门廊,站在晨光中,感受着贝克街上午的空气拂过面颊的温度。
灰尘、马粪、煤烟、新鲜面包的气息、不知从哪扇窗户里飘出来的煎茶的气味——那是伦敦的味道,也是他选择留下来的地方。
“我保证。”
华生从门内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他那杯没喝完的茶。
“你们两个去《小伙子》那边的时候,记得不要把莫里斯编辑吓得太厉害,他毕竟是给你们发钱的人。”
“我们会很温和的。”查尔斯说。
“我无法保证温和,”福尔摩斯立刻接话道,“但我保证不会出现任何需要写进警方报告的情况。”
华生一挥手示意他们话太多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着走出了221B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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