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叠稿纸。
左边那叠是《彼得·潘》的初稿,右边那叠是他已经整理了一段时间的翻译稿——几首从《楚辞》中选译的诗篇,经过反复修改,已经接近他能够做出的最好的版本。
他把两叠稿纸分别装进两个牛皮纸信封里,用细绳捆好,然后开始写一封给道奇森教授的信。
【亲爱的道奇森教授:】
【希望您一切都好。这封信可能来得有些突然,但我需要您的帮助——您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能同时看清这两个方向的人。】
他停了一下,把笔尖重新蘸了蘸墨水,继续往下写。
【随信附上两样东西。一份是我近期翻译的几首中文诗的定稿,另一份则有些不同——它是一篇童话的初稿,署了一个我从未使用过的笔名。】
【关于翻译,我始终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保留原意”与“让英文读起来像一首诗”之间找到了正确的平衡。】
【您曾告诉我,翻译意味着“在每一个词上重新做决定”,而我在重读自己的译稿时,常常感到那些决定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时间允许,希望您能读一遍这些译稿,并告诉我哪些地方还可以调整。哪些地方仍然不对。任何意见我都会认真对待。】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写道:
【至于那篇童话——它与我以往写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太一样。它更轻,更安静,像是一阵风穿过房间时带来的气息。】
【我不确定它是否值得被出版,也不确定它是否适合被放在“C·C·凯普莱特”这个名字下面。】
【所以我用了另一个名字。我在扉页上写了“P.P.Pan”。这个名字让我想起潘神的牧笛,也想起花衣吹笛人的传说——那些用旋律带走孩子的声音,那些在故事边缘难以被捕捉的存在。】
【但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否适合这个故事本身。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真的有资格被讲述。】
【如果您读完之后觉得它只是我一时的冲动,请不必顾虑地告诉我。如果是那样,我会把它收起来,等到它准备好被看见的时候再决定是否让它出来。】
他在信的最后写道:
【我的薰衣草长得很好。北窗的光线很适合它——它比在牛津时更茂盛了,分出了几根新枝条。】
【有时我坐在窗边看着它,会想起您的那次茶会,还有莫里亚蒂教授之前说的那句话:“知道自己需要被照料的人,往往会挑选那些也需要照料的东西来陪伴自己。”】
【我想那盆薰衣草大概就是我的那件东西。】
【至于莫里亚蒂教授——我一直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他离开牛津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留下他具体要去哪里的线索。】
【我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再出现。如果您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期待您的回音。】
【您真诚的,】
【查尔斯·C·凯普莱特】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连同那两叠稿纸一起,用细绳扎紧,在包裹上写下道奇森教授在牛津的地址。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包裹在晨光中静静地躺在桌面中央。
他没有把它交给华生或福尔摩斯,也没有告诉他们他正在做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对于《彼得·潘》来说,道奇森教授是最合适的第一个读者——
那个曾经在花园里给孩子们讲兔子故事的人,那个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过他“你正在变成你自己”的人。
他站起来,穿好外套,把包裹夹在臂弯里,走到街角的邮局,把它交给了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
邮局里的光线灰蒙蒙的,工作人员接过包裹时,查尔斯想起当初自己把《被盗的杆菌》的稿子交出去时,那种“它会不会被退回”的紧张感。
现在他寄出的是一篇完全不同的故事,用的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而他的心情也不再是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它终于出发了”的安心。
他回到贝克街时,哈德森太太正在门厅擦楼梯扶手。她看到他从外面回来,目光在他空空的臂弯处停了一下。
“今早有你的信,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查尔斯道谢,走进起居室,从门厅的小几上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没有图案,只是一个光滑的圆点。
他认得那个印记。
他拿着那封信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他用拆信刀仔细地挑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字迹是他熟悉的——那种精确而从容的锋利,每个字母都像是被圆规和直尺辅助写成,干净到毫不留情。
信的落款处写着两个字母:J.M.。
查尔斯的心脏开始狂跳,脑子无法克制地开始回忆。
他想起自己在牛津的午后和傍晚,想起那些关于数学、关于轨道、关于边界条件的讨论,想起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行星力学》校样本,想起那个他从未真正用完的灰色笔记本。
他想起莫里亚蒂。
信的开头是一段简短的问候。
莫里亚蒂的措辞依然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提到自己目前在巴黎,住在拉丁区一间临街的公寓里,窗户正对着一座小教堂的钟楼,每个整点都能听到钟声从对面传来。
然后,他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关于《小行星力学》第四章后半部分的那处衔接——你说得对。我重新审视了那段推导,发现它在接近终点时确实存在一处不自然的转向。】
【我尝试了三种不同的方式来修正它,其中有两种需要引入额外的假设,另一种则更接近你当初指出的那条路径。】
【我已经将后者的初步框架附在了信末,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在方便时看看。】
莫里亚蒂在后面的部分埋了一个伏笔——一处尚未完全解决的困难,几乎像是在说“我在这里停住了,因为我想先看看你会怎么想”。
查尔斯闭了闭眼。
他感觉自己在被福尔摩斯挑衅到之后,又被莫里亚蒂挑衅到了。
他唾弃了自己一秒,然后开始写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