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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P·P·潘(1 / 1)

接下来的几天,查尔斯像是被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吸进去了一样。

每天早晨他下楼吃过早餐,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直到午饭时分才重新出现。

午后他偶尔会坐在起居室壁炉边喝茶,但手里依然握着那本笔记本,偶尔低头写几行,然后迅速合上,仿佛怕有人在他看别处时偷看那页的内容。

华生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异常,是在第三天上午。

那天他路过查尔斯房门时,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种频率与写侦探小说时截然不同——写《泰晤士河上的惨案》时,查尔斯的笔速是均匀而节制的,像一个正在布设精密机关的钟表匠。

而现在那种沙沙声更加绵长,有时停顿许久,然后忽然爆发出一连串急促的书写,像是在追逐一个正在逃逸的念头。

华生没有推门。他只是在走廊里多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开了。

当天晚餐时,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查尔斯吃得很慢,目光偶尔飘向自己放在桌角的那本笔记,当福尔摩斯问起他最近在写什么时,查尔斯抬起眼,表情带着一种罕见的警觉。

“——还没写完。”他说,语气简短而礼貌。

福尔摩斯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华生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晚饭后,查尔斯上楼回了房间,华生看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正坐在他那把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旧书,一页一页读着——侦探正在勤奋地往大脑里搬运新知识。

“福尔摩斯。”华生压低了声音,动作间都带了几分鬼鬼祟祟的感觉,“你知道他在写什么吗?”

福尔摩斯从书页上方抬起目光,“我知道他在写一本他不想让我们提前看到的书——我以为你也知道?”

华生轻咳了一声,注意到了自己的事态,理了理衣服下摆,“我问的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具体的题材吗?”

“我只知道他说过让我等着,以及,那可能是童话。”福尔摩斯说,语调带笑,“但童话这个分类是在太宽泛了——从格林兄弟到安徒生,从会说话的狐狸到在海里寻找灵魂的人鱼,所有这些都被称之为‘童话’。”

华生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那本笔记本?”华生问,“他几乎不离手。吃饭时放在桌角,出门时夹在臂弯里,我昨晚从书桌前路过他的房间,听见他在念出声——念给自己听。”

“那说明他正在用测试那些句子的连贯性。”福尔摩斯说,“很多作家都会这样做。写诗的人尤其如此——他们需要听到那些词是否合适。”

“所以你也观察过。”

福尔摩斯用一种近乎无害的语气开口,“观察是我的天性。不过,关于那本笔记本的具体内容,我确实没有任何信息。他在那方面相当谨慎。”

华生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双手按在桌面上,用一种带着决断力的语气说:“福尔摩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福尔摩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通常华生请求帮忙时都是关于案件的,但此刻他的表情显然不是。“你说。”

“你暂时先别告诉我。”华生说,“我要自己来查。”

福尔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烛火中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要自己调查凯普莱特在写什么?”

“是的。”

福尔摩斯带着一丝好笑地问:“那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知道?”

华生理所当然,“因为你肯定知道——你是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放弃了,“——为什么你想知道凯普莱特现在写什么?”

华生靠进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腹前,那姿态带着一种学者式的郑重,“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得如此在意一件事。

“他写《无人生还》时没有这样,写《发条夜莺》时没有这样,写那些数学论文时也没有这样。

“但这一次,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吃饭都舍不得放下那本笔记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措辞。

“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让他这么投入。”

第二天早上,华生开始了他所谓的“调查”。

他的方法相当朴素,出于绅士的素养,他做不出任何越界的举动,所以他只是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查尔斯的日常习惯。

他注意到查尔斯每天早晨会在窗边坐一会儿,用那种看向远处的目光注视着窗外的老榆树。

那盆薰衣草被放在了书桌靠窗的那一侧,查尔斯偶尔会伸手碰一下它的叶片,像是在确认它依然在那里。

查尔斯浑然不觉。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观察,因为他完全沉浸在那本笔记本的世界里。

他写彼得·潘,写永无岛,写那些被遗忘的想象如何在潮水中化为沙粒,写一个不会长大的男孩如何在世界的边缘飞行,无法着陆。

第三天清晨,他写完了初稿。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感到自己的手腕正在以一种酸麻的方式抗议着。

他重读了一遍最后那几页,确认那些句子确实落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桌中央。

他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老榆树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一个漫长的午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然后醒来时发现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但世界已经变得稍微不同了一些。

然后,他开始需要考虑一个问题:这部稿子应该以什么名字出现在读者面前?

查尔斯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了几个可能的笔名,又逐个划掉了。

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意象——潘神。

在神话中,潘是牧羊人的守护神,是山林与荒野的化身,也是恐惧与狂乱的来源。

“Panic”这个词就来自他的名字——那种突然袭来又没有来由的恐惧。

但潘还有另一面:他是牧笛的吹奏者。

他用芦苇做成的排笛吹出那些旋律,让听到的人感到一种混合着喜悦与哀伤的奇异情绪,仿佛想起了某个自己从未经历过却无比怀念的遥远事物。

彼得·潘——PeterPan。

潘神——Pan。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故事——花衣吹笛人。

那个用笛声带走孩子的神秘人物,那个在传说中穿过街道,吹着无人能懂却无人能抗拒的旋律的人。

他带着孩子们走入山林,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那和原版的彼得·潘一样,也是一个关于“被带走”的故事,关于某种无法用言语解释的力量如何在孩子们心中留下印记。

他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了几个字母:P.P.Pan。

潘。

这确实是一个应该出现在童话封面上的名字。

(催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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