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切开一块面包,蘸了蘸汤汁,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你下午一直在写信?我经过你门口时闻到了很浓的墨水味,那种特定的蓝黑墨水——是给莫里亚蒂的信?”
查尔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是的。他来信了。”
“他还好吗?”
“他很好。他在信里提到了《小行星力学》的进展,还说我那篇关于素数分布的论文他读了很多遍。”
福尔摩斯把面包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然后说:“读了很多遍。这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对于他来说,大概相当于别人说‘挺好的’。”
华生也接话道:“你就没有觉得——就是从那篇论文之后,你的思考方式完全变了?”
“我感觉可能不是完全改变,”查尔斯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更像是——我在用一种更从容的方式和我的思考方式相处。”
“那你最近在写的那篇童话呢?”福尔摩斯问,语气带着那种介于真诚好奇与温和试探之间的平衡,“它进展如何?”
查尔斯放下叉子,感到三个人——华生、福尔摩斯、哈德森太太——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它已经写完了。我把它寄给了道奇森教授,想听听他的意见。如果他觉得它值得被看见,我才会考虑下一步。”
“那你会介意我们读它吗?”华生用一种比问句更接近请求的语气说,“不是现在——等它准备好了的时候。”
查尔斯毫不犹豫,“会的。等它准备好之后。但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我们有。”福尔摩斯的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随意的状态,但查尔斯注意到他的姿态正在发生一个微妙的变化——他在用一种更专注的方式坐着。
“但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查尔斯没有说话,继续吃着自己的晚餐,只是抬了一下眉毛示意他在听。
“你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疏离感。”福尔摩斯说。
查尔斯因为这个诡异的起手句式呛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福尔摩斯身上,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被福尔摩斯抬手制止了。
“我在认识你最初的那段时间里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种特质。”福尔摩斯继续自己的话,“你非常善于融入任何环境,但同时你似乎从未真正沉浸其中。你总是在场,却总有一部分在不远处旁观。
“这种特质使你很擅长写小说——你能够从高处观察那些你笔下的人物,而不被他们的情绪完全带走。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的读者读完你的某个故事,合上书页,把书放回书架——他们会怎么记着你?”
查尔斯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你是指——”他开口,又停住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理解了这个问题。
“我的意思是,”福尔摩斯说,终于把目光从被摧残得不成形状的豌豆上移开,转向查尔斯。
“你写过侦探小说,也写过关于未来的故事,现在还在写一个童话。这些作品之间隔着很大的距离。”
他偏了一下头。
“你的读者会在书架的不同格子间遇到你。有些人只会读你的侦探小说,永远不会知道你写过《隐形人》;有些人只读你的科幻,永远不会翻开那本童话。
“他们记得的,将是不同名字之下的不同版本的你。”
查尔斯皱了一下眉。
“你是在问读者会记住哪一个我?”
福尔摩斯的双手松开,换了一个更松弛的姿态,在膝盖上轻轻交握着。
“我是在想——你似乎很擅长创造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笔名,不同的故事容器。也许在某个时刻,你会开始想,那些故事里有多少是真实的你,有多少是一种巧妙的表演。”
查尔斯回答不出来。
其实,他曾经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被回答过了。
他以为自己在牛津的这段时间里,在与道奇森教授的多次谈话中,在与莫里亚蒂关于边界条件和空间结构的讨论中,已经理清了自己是谁,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但此刻面对福尔摩斯,面对他最亲近的友人——
“我不知道。”
查尔斯说,他抓紧了扶手,像是这句话需要额外的力气才能被说出来。
福尔摩斯没有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放松而专注的姿态,灰色的眼睛在烛火中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温暖的色调。
“那你会想知道吗?”他说,“你会有好奇心吗?你觉得这是一个你愿意去探究的问题,还是你希望它保持未解的状态?”
查尔斯沉默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茶杯边缘缓慢地收紧。
陶瓷的触感传递着一丝凉意,但那凉意并不足以覆盖他胸腔深处正在升起的某种更复杂的温度。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带着一种更接近于坦诚的语气,”我想,也许我一直在避免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避免?”福尔摩斯问。
“因为如果我找到了答案——”查尔斯说,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如果我找到了答案,”他重新开口,“我就必须接受它。无论那是什么。而接受一件事——尤其是在你还不太确定那件事是否如你所愿的时候——有时候比等待未知更难。”
华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医生特有的温和,“你听起来像是正在给自己做某种诊断。”
查尔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也许我确实在给自己做诊断。”
他放下茶杯。
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感到话题过于深入时起身离开房间。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盏油灯的光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看着那些被笔杆磨出薄茧的指尖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
“福尔摩斯,”他说,“你会怎么回答你自己的那个问题?”
福尔摩斯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你是在问我,我认为读者会如何记住我?”
查尔斯点了点头,他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问:“是啊,你觉得你会被怎么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