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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心结(下)(1 / 1)

“我不会被怎么记得——因为读者是否会记得‘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对我不构成有效问题。”福尔摩斯无所谓地说,他甚至耸了耸肩膀,摊开了双手。

“我关注的是那些需要在被发现时能被找到的东西。至于名字是否会留在某个人的记忆里——那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但你在问我的时候,却换了另一种标准。”查尔斯的气焰又弱了下去。

“因为你不是咨询侦探。”福尔摩斯说,“你是一个作家。而作家的意义,一部分取决于被阅读。被记住。被讨论。你写的每一样东西,都在为你构建一个可以被记住的方式。”

“所以你在替我考虑,如果那些方式相互矛盾怎么办。”

“我在替你考虑,”福尔摩斯说,“如果那些方式相互矛盾,而你还没有准备好应对它们,那它们可能会在某一天给你带来一种你不太容易处理的不适。”

不适。

查尔斯不确定他感到的究竟是“不适”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恐惧——对自身存在的一种隐约的怀疑。

他在这个世界里为自己搭建的所有形状——凯普莱特、蒙太古、潘——它们真的是他吗?

还是说,它们只是一层又一层被他精心裁剪的壳,用来掩盖那个从未真正出现在任何一本作品里的原始版本?

“华生,”他说,转向他的医生朋友,“你写过关于你自己的记录。你写在阿富汗的笔记,写在贝克街的观察,写那些你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

“你会把它们放在一起读吗?读的时候——你会觉得那是在读你自己吗?”

华生放下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认真地看着他。

“我偶尔会翻看那些旧笔记,”他说,“但我不太会把它们当作‘我自己’来阅读。它们更像是一系列快照——记录了某个特定时刻里,我对某些特定事情的感受。

“有些快照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拍的。但那不意味着它拍的不是我。只是那时候的我,和此刻的我不太一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在想,也许你担心的是同样的东西——也许你在担心,那些故事、那些声音、那些笔名,它们会不会盖过那个最开始的人。”

查尔斯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这个沉默本身就足以构成一个答案。

福尔摩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像是他已经完成了自己最初的提问,现在只是在对一个正在进行的进程进行观察。

“你知道吗,凯普莱特,你刚才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你说——‘我必须接受它。无论那是什么。’”

“嗯。”

“那意味着你已经在假设那个答案会是一个需要你‘接受’的东西。而不是一个你可以平静地放在桌上的东西。”

查尔斯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词确实带着一种妥协的感觉。

他一直在假设那个答案会是一个令他不适的答案,就像在假设那些关于“真实自我”的答案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一样。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那会不会只是一个假设。

第二天清晨,查尔斯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依然是一种介于灰蓝与淡金之间的混合色,晨光还未完全铺满北窗的窗台,那盆薰衣草的轮廓在朦胧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安静的灰紫色。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想昨晚的那场对话——想福尔摩斯问他的那个问题,想他自己的回答,想那些沉默中未被说出口的句子。

他本以为福尔摩斯会在第二天早上用一种轻松的方式重新提起这件事,像是把它当作一次已完成的档案来归档。

但早餐时,福尔摩斯只是在翻阅《泰晤士报》时随口提起了一件关于伦敦东区新型诈骗案的报道,偶尔抬头与华生交换几句关于那个话题的分析。

查尔斯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那本《彼得·潘》的初稿依然安静地躺在桌面中央,晨光正在缓慢地漫过它的封面。

他翻开扉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名字:P.P.Pan。

那些字母在晨光中显得干净而陌生,像是某个人留在门缝里的一封信,还没有被真正打开过。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正文结束之后的那段空白处,拿起笔,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如果彼得·潘被记住——如果他的名字在多年后依然能被某个孩子念出来——那记住他的方式,也许不在于他做过什么,而在于他始终没有停止飞行。”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在晨光中慢慢地干透。

他感到了一种微弱的释然,像是胸口中有一块他从未意识到自己一直背着的石头被轻轻放下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街角那家面包店的老板正在往窗台上摆放当天新烤的圆面包。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早晨,一辆运货马车正缓慢地驶过街角,送奶工在邻家门口放下牛奶罐。

查尔斯想,也许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极其寻常的早晨,来证明无论那些关于自我形象的问题多么复杂,世界依然会在每天清晨以同样的方式重新开始运转。

他打算继续写《彼得·潘》,但这一次,带着一个不同的视角。

也许他一直在担心自己被遗忘,担心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存在只是一场精致的虚构。

但也许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他是否会被记住,而在于他是否在书写那些真正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它们是否真诚。它们是否值得被写下。

它们是否在传达某种他真正想要传达的东西。

如果他能在每个句子中都做到这一点,那么无论那些句子最终以什么名字被记住,它们都不会是虚假的。

他拿起笔记本和笔,准备继续写下去。

窗外的老榆树在晨光中轻轻晃动,那盆薰衣草正安静地站在书桌靠窗的那一侧,叶片上还残留着今天早晨刚被洒过的水珠。

而二楼的起居室里,华生正在翻看他那篇火车失踪案记录的终稿,福尔摩斯在窗口端着那杯他已经喝了很久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醒来的城市上。

他们都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情——观察,记录,等待。

楼下传来哈德森太太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混合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

那是一种属于贝克街221B的晨间节奏,恒常的,安稳的。在这个寻常的早晨,查尔斯·C·凯普莱特再次拿起笔,继续写一个关于不会长大的男孩的故事。

而这一次,他不再担心那个男孩是否会被人记住。

因为他知道,他正在书写的东西,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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