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森太太在楼下喊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今天的午餐多了一道他前些天提过的烤番茄。
查尔斯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前门被敲响了,像是有人特意选择了这个时间,带着一封他等不及要亲手送到的信。
他走到门厅时,福尔摩斯正从楼梯上下来,伸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拆开时,他的眉尖一挑。
“有情况?”查尔斯问。
福尔摩斯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眼落款,然后抬起头。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属于烟草与稿纸的慵懒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猎犬闻到远处气味般的亮度。
他没说话,又把那封措辞优雅的邀请信看了第二遍。
信纸是上好的仿羊皮纸,边缘裁切整齐,墨水的颜色是一种罕见的深紫罗兰色,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查尔斯在窗台那盆花旁读那封信的内容时,福尔摩斯已经开始分析了。
“寄信人的品味很好,但好得过分了。”福尔摩斯站在窗边,将那个信封举到光线下,“纸张来自邦德街一家专供贵族订制的文具铺,墨水是私人调配的——紫罗兰色,你注意到了吗?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什么样的信号?”查尔斯抬起头,从信封上方看他。
“一种声明。寄信人在说:我是一个讲究细节的人。请不要把我当作普通报案者来对待。”福尔摩斯放下信纸,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但问题在于——真正讲究细节的人,不会在邀请一位咨询侦探前去调查‘街头奇异现象’时,特意强调自己‘每周三下午都会在格林公园喂鸽子’。”
华生本来正坐在书桌前修改他的火车失踪案记录,听到这句话,他放下了笔。“你是说,这封信的目的是引你过去?”
“准确地说,是引我过去,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一个特定的地点。”福尔摩斯把信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格林公园。明天下午两点。”
“那你还去?”查尔斯问。
“当然去。”福尔摩斯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期待。
“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总比一个平庸的迷局更有趣。而且,”他转向查尔斯,灰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如果你们愿意陪我去的话,我可以确保它不会太无聊。”
查尔斯和华生对视了一眼。
华生先开口了,“我确实需要出门透透气。”
他把笔记本合上,用一种被说服的语气说,“而且我有一阵子没见过福尔摩斯在公开场合展示他那套‘意外遭遇’的技巧了。”
“那叫‘格斗’,华生。‘技巧’这个词听起来像马戏团表演。‘格斗’听起来像绅士应有的自我防卫手段。”
“你管揍翻六个壮汉叫自我防卫?”
“如果他们是先动手的那一方,那就叫正当防卫。”福尔摩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已经走向门口,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动作利落流畅,像一个即将赴约的演员。
“明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门口集合。穿得舒适些——可能会需要走动。”
那天晚上查尔斯睡得比平时早,但睡得并不深。
他在半睡半醒间听到福尔摩斯在起居室里拉了一段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音符在夏夜的空气中漂浮又消散,像一阵穿堂风。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查尔斯准时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在牛津穿了一整个学期的深灰色外套——不算体面,但足够舒适。华生穿了一件更正式些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杖。
福尔摩斯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大衣,里面是浅色马甲和白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即将去赴一场下午茶约会,而非一个可能有危险的圈套。
“走吧。”他说,迈开步子,那姿态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是轻盈的愉快。
他们沿着贝克街向南走,穿过几条正在午后的寂静中沉睡的居民区街道,然后转向格林公园的方向。
查尔斯走在福尔摩斯的左侧,注意到侦探的步伐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节奏——比日常散步略快一些。
“你觉得我们会遇到什么?”查尔斯问。
福尔摩斯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双灰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分析的光芒。
“根据那封信的措辞和纸张的质地,以及寄信人刻意强调的‘独特现象’这个表述——我倾向于认为,等着我的可能是一群想要测试我能力的人。”
“测试你?”
“在伦敦,想测试我的人其实不在少数。有些是出于好奇,有些是想证明自己更聪明,还有一些——”
他停了一下,脚步依然没有放慢,“——是出于某种更复杂的动机。”
他们穿过一座小广场时,查尔斯注意到福尔摩斯在某个角落放慢了脚步。就那么一瞬间,然后侦探恢复了正常速度。
“怎么了?”查尔斯问。
“刚才经过的那个巷口,有人正在看我们。”福尔摩斯说,语气如常,“穿灰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站在一家面包店的遮阳篷下面。”
查尔斯没有回头。
他只是让自己的目光自然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面,像是在打量那些橱窗里的陈设。“你觉得那是他们的人?”
“大概是。如果是普通的行人,不会在我放慢脚步的瞬间也调整自己的站姿。他刚才在模仿我的动作——我在减速的时候,他的重心也向后移了半寸。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模仿,通常在试图隐藏自己的盯梢行为时会出现。”
“你的动作确实值得模仿。”查尔斯说,“我从你这里学到了不少关于如何站立的技巧。”
“我教过你如何站立吗?”
“你没教过。但我在观察你,就像你观察别人一样。”
福尔摩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带着一种被认可后的愉悦,在他那种经过良好训练的克制下显得格外生动。“你已经开始用我的方法思考了。”
“我模仿所有人。只是你之前没注意到。”
“那说明你做得足够好。”
福尔摩斯说着,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