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消息,比工会公告板更杂,也更鲜活。
陈安坐在角落,听着周围那些冒险者吹牛闲聊。
“灰狼谷那个任务最好别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压低声音道:
“前天银刀小队才从那边回来,三个人去的,就回来了两个,剩下那个连尸体都没找着。”
“不是说只是狼群异常聚集吗?”
“屁的狼群异常,我听说里面有只变异狼王,体型跟小牛犊似的,眼睛是绿的,会绕后偷袭。”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报酬涨到十五个银币了,还没人接。”
旁边有人插嘴:
“铁斧雷克斯他们不是在看那个任务吗?那几个小子最近挺猛的,说不定敢接。”
“他们?还是嫩了点吧,虽然成长快,但毕竟才来一个月。”
“你别小看人家,上次熊地精那事,别人都以为他们得死,结果硬是把那畜生拖死了。”
陈安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挑。
熊地精?
看来这一个月里,林克他们确实经历了不少事。
他没有立刻现身去找他们,而是继续坐着,把酒馆里的零碎情报拼起来。
林克小队如今在黑石镇已经有了个还算响亮的临时名号,叫“新月小队”。
名字不是他们自己起的,是工会里一个接待员随口喊出来的。
因为他们最开始登记时,队徽乱画了一个月牙形状的标记,后来大家就这么叫开了。
一个月里,他们做过七八个E级任务,三个D级任务。
失败过,也受过伤。
林克肩膀被地精砍过一刀,差点伤到骨头。
罗伊有一次为了救雷克斯,被穴居怪扑倒,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
雷克斯倒是最夸张,听说在一次濒危战斗中,终于真正觉醒了斗气,虽然只是最基础的黑铁初段,但对一个刚入门一个月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他们不只是自己成长,还带动了其他几个体验者。
有两个胆子小的新人跟着他们做过几次采集任务,后来也开始慢慢敢接简单委托。
吟游诗人则把他们第一次猎杀水鬼的故事编成了歌,在酒馆里唱过几回。
至于那个倒霉蛋,据说后来再也不敢靠近森林深处,转而加入了巡夜队,白天训练,晚上跟着镇卫兵巡逻,反而过得很稳定。
“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路啊。”
陈安喝了一口麦酒。
味道一般,有点苦,还有点粗糙。
但放在这里,反而正合适。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酒馆。
街道上的傍晚很热闹。
小贩在收摊,冒险者从工会出来,旅店门口有车夫在整理马具。
陈安走到工会附近时,正好看到林克三人从里面出来。
雷克斯手里拿着那张灰狼谷任务单,神情有些兴奋。
罗伊却皱着眉,明显不太赞同。
林克则站在中间,沉默地看着任务单。
“我觉得可以接。”雷克斯低声道: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了,只是探查,不一定要硬拼。”
罗伊摇头:“探查也有风险,灰狼谷地形复杂,狼群数量不明,还有可能有变异狼王。我们没有擅长远距离侦察的人。”
“可以找人临时组队。”
“找谁?不熟的人更麻烦。”
林克揉了揉眉心:“先别急,今晚再想想,这个任务报酬高,肯定不是白给的。”
雷克斯有些不甘,但也没反驳。
一个月的磨合,显然让他比最开始稳重了不少。
至少他现在会听队友意见了。
陈安站在街边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
比他预想中成熟得快。
如果没有他暗中调整难度,这群人肯定会死几个。
但哪怕难度被他控制在高压但不致命的范围内,他们能走到现在,也不是纯靠运气。
就在这时,林克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朝陈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然,他什么都没看见。
陈安没有现身。
现在不是去打招呼的时候。
他这次回来,主要是观察一个月后的整体变化。
至于林克他们,可以之后再安排。
他转身离开小镇,来到一处无人的山坡。
站在山坡上,能看到整个黑石镇被夕阳照着,屋顶和街道都染了一层暖色。
陈安闭上眼,开始更细致地感知。
二十一个体验者。
除了苏轻语之外,二十人里,有十七个仍在黑石镇及周边活动。
其中十三个状态稳定,四个状态偏弱但没有崩溃。
另外三个光点不在黑石镇。
一个似乎去了东边的溪木镇,加入了商队护卫。
一个去了南边沼泽附近,状态很差,像是在躲避什么。
还有一个光点已经非常黯淡,位置在北边山林边缘,像是死亡后重新生成了某种低活性残留。
“死过人了吗?”
陈安眉头皱了皱。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毕竟他把这些人丢进来的,是一个有危险的真实梦境世界,不是儿童乐园。
他也没有完全屏蔽死亡。
如果体验者无论怎么作死都不会死,那这个世界的真实感会大幅下降,行为也会彻底变形。
但真看到有人死掉,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死了之后,现实会怎么样?”
按他的设定,梦境死亡不会现实死亡。
但精神冲击肯定会有。
轻则噩梦惊醒,重则留下阴影。
如果体验时间太长,甚至可能出现短期人格失衡。
“回去后得让苏轻语帮忙查一下网站里这几个人的情况。”
陈安默默记下那几个锚点信息。
然后,他将注意力转向西北方向。
苏轻语的光点在那里。
距离黑石镇已经不近了。
她在群山深处,附近还有数个较强的本土生命反应。
其中几个光点带着明显的敌意波动。
陈安眯了眯眼。
“不会正在打架吧?”
他心念一动,身影瞬间消失。
再次出现时,风声猛地灌进耳朵。
眼前是一片陡峭的山道。
两侧都是灰白色岩壁,山道窄得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行,脚下碎石很多,一不小心就容易滑落。
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声,还有急促的呼喊。
陈安隐去身形,朝声音方向靠近。
转过一处山壁,他看到了苏轻语。
或者说,塞西莉亚。
她穿着一身深色旅行服,外面罩着轻便皮甲,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沾了些灰尘,手里握着一把短杖。
比一个月前那个优雅从容的女学者,多了几分野外旅行后的干练。
此刻,她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身后护着一个受伤的年轻猎人。
前方有四只类似山地鬣狗的魔兽,体型不大,但动作很快,嘴里滴着带腐蚀性的涎液。
旁边还倒着两只,明显已经被打退或击杀。
苏轻语没有慌。
她短杖一抬,一道淡淡的土黄色光膜浮现在身前,挡住一只魔兽的扑击。
同时,她脚步后撤,声音冷静地对身后猎人说:
“别乱动,伤口捂住,往后爬,去那块石头后面。”
猎人脸色发白,但还是听话地往后挪。
苏轻语趁魔兽落地的一瞬间,短杖往地面一点。
地面上几枚早就布置好的碎石忽然亮起微光。
下一秒,一道简陋的绊索陷阱被触发,两只准备侧面扑来的魔兽被绊得滚成一团。
她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动作不算漂亮,但很实用,直接刺进其中一只魔兽颈侧。
血溅出来,她脸色微白,却没有退。
另一只魔兽趁机扑向她的手臂。
陈安下意识想出手。
但下一秒,苏轻语像是早有预料,身体猛地一矮,短杖横扫,砸在那魔兽前腿上。
魔兽失衡。
她顺势后退,拉开距离。
“可以啊。”
陈安有些意外。
她这一个月还真不是白过的。
没有陈安在旁边,她反而把各种知识和小技巧用得很熟练。
不靠蛮力,不靠强大的超凡力量,更多是观察、准备、陷阱、地形和临场判断。
这很苏轻语。
剩下两只魔兽明显有些畏惧。
它们低吼着围绕两圈,最终叼起一只死掉同伴的尸体,转身钻进山林。
苏轻语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确认它们离开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走回猎人身边,蹲下检查伤口。
“没咬到动脉,骨头应该也没断。”
她从包里取出药粉和纱布,动作熟练地替猎人处理。
猎人疼得直吸气,却还是感激地说:
“塞西莉亚小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真得死在这。”
“别说话,省点力气。”
苏轻语一边包扎,一边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条山道最近有腐牙兽活动,你还一个人跑出来。”
猎人苦笑:“我娘病了,药师说要新鲜白脊草,我也是没办法。”
“下次找人一起。”
“嗯,下次一定。”
苏轻语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每个人都说下次一定,然后每次都不一定。”
猎人讪讪笑了笑。
陈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有点新奇。
现实里的苏轻语聪明、冷静,有时候还带点小狡黠。
但在这里,她像是真的经历了一个月风吹日晒和独立生活。
说话更直接了,也更有生活气。
甚至有点像一个真正的冒险学者。
等她扶着猎人回到山脚下一个小村落,把人交给村里的家人,又被对方千恩万谢地塞了一篮子鸡蛋和两包干草药后,已经是傍晚。
苏轻语抱着那篮子东西,独自走在村外小路上。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看够了吗?”
陈安从一棵树后现身,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苏轻语回头看他,先是怔了一下。
随后眼里明显亮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直觉。”
她说:“而且你每次出现前,周围都好像会安静一点。”
陈安愣了愣:“有吗?”
“有。”
苏轻语看着他,语气很笃定: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就像整个世界在你附近都会下意识让路。”
陈安摸了摸鼻子。
“听起来有点吓人。”
“本来就很吓人。”
苏轻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终于舍得出现了?一个月,管理员大人。”
陈安笑道:“对我来说也就一会儿。”
“我知道。”
苏轻语看着他,声音平静:
“但对我来说,是一个月。”
这句话让陈安笑容微微收了点。
他点点头:“辛苦了。”
“还好。”苏轻语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
“一开始确实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
“看得出来,你适应得很好。”
“还行吧。”苏轻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篮子:“至少现在能靠自己混口饭吃。”
“那你这一个月都去了哪?”
苏轻语想了想:
“先在黑石镇待了三天,看林克他们逐渐上手。后来我觉得继续待在那里意义不大,就沿着北边商路出来了。”
“中间跟过一支商队,帮他们辨认古地图和翻译一些残缺铭文,换了点钱。”
“然后去了溪木镇,在那边住了一周,听说西北群山有旧矮人遗址的线索,就跟一队采药人进山。”
“再后来就到了这里。”
她说得很简单。
但陈安能感觉到,这一个月肯定没她说得那么轻松。
因为她的衣袖边缘有磨损,手掌上也有细小的茧,眼神里多了一种经历过事情后的稳定。
“遇到危险了吗?”陈安问。
“遇到了不少。”苏轻语语气轻描淡写:
“被狼群追过,被骗子坑过,差点吃坏肚子,还被一个冒险队邀请同行,结果发现他们想把我当诱饵。”
陈安眉头一下皱起。
“然后呢?”
“然后我提前在他们水袋里放了泻药,半夜走了。”
苏轻语说得很淡定。
陈安沉默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挺狠啊。”
“这叫自保。”苏轻语白了他一眼:“我又打不过他们,只能动脑子。”
陈安点头:“确实。”
两人沿着村外小路慢慢走。
夕阳落在山边,风吹过草地,带来一点青草味和泥土味。
苏轻语走了一会儿,忽然问:
“黑石镇那边怎么样了?”
“变化很大。”陈安道:
“林克他们成长挺快,已经能看D级任务了。雷克斯觉醒斗气了,罗伊更稳,林克像个队长样了。”
苏轻语嘴角扬起:“我就知道他们能行。”
“你对他们还挺有信心。”
“毕竟带过几天。”苏轻语说:“虽然时间不长,但看他们从一开始手忙脚乱,到后来敢自己思考、敢承担风险,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陈安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有老师气质。”
“少来,我可不想当老师。”
“那你想当什么?”
苏轻语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远处山路,轻声说:
“以前没怎么想过。”
“现实里的生活,很多时候就是按部就班。”
“上学,处理家里的事,应付人际关系,偶尔玩游戏放松一下。”
“但在这里,这一个月我好像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我每一天走去哪儿,做什么,都是真的由我自己决定。”
“虽然危险,也累,但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