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没有接话。
苏轻语笑了笑：
“是不是有点中二？”
“没有。”陈安摇头：“挺正常的。”
“你呢？”苏轻语转头看他：“你创造这些世界，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掌控？”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陈安脚步慢了一点。
“都有吧。”
他想了想，还是诚实地回答：
“一开始就是为了玩，后来发现能做的事越来越多，难免会想掌控更多东西。”
“不过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苏轻语并不意外。
她轻声道：
“你最好慢一点。”
“嗯？”
“你的能力太快了。”苏轻语说：
“快到你可能还没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就已经能把很多事情做成。”
“人有时候不是因为想清楚才犯错，而是因为太容易做到，所以顺手就做了。”
陈安看着她。
“你是在提醒我？”
“对。”
苏轻语很坦然：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也没有资格要求你怎么做，但至少，我能提醒你一下。”
“比如这次测试，整体效果很好，但也有人出事吧？”
陈安点点头：“有三个人状态不太好，可能有人死过一次。”
苏轻语眼神微微一凝。
“现实呢？”
“不知道，回去查。”
“要重视。”苏轻语语气认真起来：“哪怕他们是自愿填表进来的，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
“你可以说这是他们的选择，但实际上信息差在你这边。”
“嗯，我知道。”
陈安低声道。
苏轻语看他这副样子，又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骂你。”
“我知道。”
“我只是怕你以后习惯了这种事。”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第一次有人受伤，你会不舒服。”
“第一次有人死，你会不舒服，可如果次数多了，你可能就只会把他们当数据了。”
“陈安，你可以运营这个世界，可以观察，可以测试，但不要真的把人完全当成玩家或者样本。”
陈安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两人之间。
远处村庄里传来狗叫声，还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安点了点头。
“好。”
苏轻语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不是随口敷衍。
然后她笑了笑：
“行，那我暂时相信你。”
陈安无奈道：“暂时？”
“不然呢？”苏轻语理直气壮：“人心会变，我当然要持续观察。”
“你还观察上我了？”
“当然。”苏轻语背着手往前走：“你可是全项目最大风险源。”
陈安被她噎了一下。
“说得我像反派一样。”
“反派一般不觉得自己是反派。”
“你这么说更可怕了。”
苏轻语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像是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快要回现实了？”
“差不多。”陈安道：“这次测试时间够长了。再待下去，现实那边也该醒了。”
苏轻语脚步一顿。
“这么快啊。”
“你在这里都待一个月了，还快？”
“对你来说是一会儿，对我来说是一个月。”苏轻语强调了一遍，然后轻轻吐了口气：“不过也是，该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刚才给猎人处理伤口时沾上的一点药粉。
“回去之后，这些会不会像梦一样变淡？”
“不一定。”陈安说：“取决于你自己的记忆强度。我可以帮你做一点缓冲，让你醒来后不会太难受。”
“不用。”苏轻语立刻拒绝。
陈安看她。
苏轻语认真地说：
“我想完整记住。”
“哪怕会有落差？”
“嗯。”她点头：“这一个月是我自己过的，不是你带我观光，也不是旁观别人。我不想它被稀释掉。”
陈安沉默了一下：“好。”
两人回到村口。
苏轻语把那篮鸡蛋和草药寄放在村里一户人家，说自己可能要远行。
那户人家的大婶还很舍不得她，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塞西莉亚小姐，以后有空再来啊。”
“村里孩子都喜欢听你讲外面的故事。”
“还有你教我们认的那种止血草，前两天真派上用场了。”
苏轻语笑着一一应下。
陈安站在旁边，看着她和这些原住民告别。
他忽然意识到，苏轻语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的痕迹，比他想象中多。
对他来说，这些人可能只是梦境世界自然衍生的一部分。
但对苏轻语来说，他们是她这一个月里真正相处过的人。
这也是时间差最麻烦的地方。
它会让一段关系在短时间内变得很重。
告别完，苏轻语走回陈安身边。
她的情绪明显低了一点。
“走吧。”
陈安问：“不再多待会儿？”
“不了。”苏轻语摇头：“越待越舍不得。”
陈安点头。
他带着她来到村外一处安静的山坡。
山坡上长着细碎的野花，夜色慢慢落下来，天边还有一点残红。
苏轻语站在那里，回头望了一眼村庄。
“陈安。”
“嗯？”
“下次如果还能进来，我想回来看看。”
“可以。”
“不是快进以后那种。”苏轻语说：“我想在正常时间回来。”
“好。”
她这才放心下来。
“那回去吧。”
陈安心念微动。
世界开始远离。
山坡、村庄、群山、黑石镇，以及更远处无数人生活着的土地，都像被拉远的画面一样逐渐变小。
苏轻语下意识闭上眼。
陈安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然后，他切断了连接。
现实。
清晨的宿舍里，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白光。
陈安睁开眼时，脑子里还有山风和草药的味道。
他躺了几秒，才慢慢拿起手机。
时间六点半。
宿舍其他人还没醒。
对面床的室友B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魔法...莉娜...别走...”
陈安：“……”
这小子还真是念念不忘。
刘子勋倒是睡得很沉，眉头微皱，不知道是不是又梦见了什么。
室友A打着轻微的呼噜。
陈安没有起床，而是先打开手机，查看幻境回廊后台。
昨晚那批体验者中，已经有人在现实醒来后留下了消息。
【我靠我靠我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真的去了异世界！】
【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身上现在没有伤，但我清楚记得自己被水鬼咬了一口！疼死了！】
【管理员在吗？还能再进去吗？我愿意付费！多少钱都行！】
【这不是梦，我敢肯定不是普通的梦，细节太完整了。】
【我是不是死了？我昨晚在山里被怪物扑了，醒来之后一直发抖，现在手还在抖。】
陈安看到最后一条，停住了。
他点开后台资料，对应的就是那个光点黯淡过的体验者。
昵称叫“夜行乌鸦”。
现实年龄二十一岁，大学生。
偏好标签：硬核冒险、生存挑战、黑暗奇幻。
开放问题里写着：希望来一场真正危险的异世界冒险，不要无聊的新手村，也不要过度保护。
陈安看了一会儿，心情有些微妙。
他确实给了对方危险。
但对方真正体验后，明显承受得不太好。
“嘴上说硬核，真硬核就受不了啊。”
陈安小声吐槽了一句。
但吐槽归吐槽，他还是把这个人标记为需要观察。
这时候，手机弹出苏轻语的消息。
【醒了吗？】
陈安立刻回：
【醒了。】
苏轻语：【我也醒了。】
苏轻语：【有点恍惚。】
陈安：【还好吗？】
苏轻语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
【还好，就是一睁眼看到天花板，突然觉得现实有点不真实。】
陈安看着这句话，微微皱眉。
【要不要出来走走？】
苏轻语：【可以。】
苏轻语：【你有课吗？】
陈安看了眼课表。
【上午第一节没课，九点半才有。】
苏轻语：【那七点半，校门口那家早餐店？】
陈安：【行。】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又缓了几分钟。
随后轻手轻脚起床洗漱。
出门时刘子勋醒了，坐在床上看着他。
“又起这么早？”
陈安心里一跳，但面上自然道：
“出去吃早饭。”
刘子勋看了他两秒：“一个人？”
“嗯。”
“哦。”
刘子勋没有多问，只是低头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安出了宿舍，走在清晨的校园里。
空气有些凉，路上学生不多。
他到早餐店时，苏轻语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浅色针织外套，头发披在肩上，面前放着一杯豆浆，却没怎么动。
和梦里的塞西莉亚相比，现实里的她看起来精致很多，也更干净。
但眼神里那种经历过一个月后的沉静，还没完全散掉。
陈安走过去坐下。
“来这么早？”
苏轻语抬头看他，笑了笑：
“睡不着。”
陈安点了份小笼包和豆腐脑，坐回来后问：
“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形容。”苏轻语双手捧着豆浆杯：“就像昨天我还在山里赶路，今天突然被塞回教室。”
“会难受吗？”
“有一点。”苏轻语诚实道：“但能接受。”
她看着陈安：
“我现在算是理解刘子勋了。”
陈安一怔。
苏轻语低声道：
“他那个十年，真的挺残忍的。”
陈安沉默。
“嗯。”
苏轻语没有继续说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我只有一个月，已经这样了。他那可是十年，还有妻子和孩子吧？”
陈安更沉默了。
早餐端上来。
两人先安静吃了几口。
苏轻语吃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像是还在适应现实里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那边的村子，下次真的还能回去吗？”
“能。”陈安说：“存档已经固化了。”
“那就好。”
苏轻语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我答应了村里一个小女孩，下次给她讲王都的故事。”
“虽然那个王都我都没去过，但可以编。”
陈安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业务还挺广。”
“没办法，学者身份嘛。”苏轻语也笑：“不多会点东西，怎么混饭吃？”
笑完，她又看着陈安：
“那些测试者，现实情况你看了吗？”
“看了一些。”陈安把夜行乌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轻语听完后，皱起眉：
“这类人要重点筛掉。”
“他自己填的就是硬核冒险。”
“嘴上想要和真的能承受是两回事。”苏轻语道：
“问卷需要加心理承受能力筛选，还有风险提示。”
“虽然你不能直接说这是梦境穿越，但可以通过游戏化语言提醒。”
“比如？”
“比如，体验可能包含高强度恐惧、疼痛模拟、生存压力、死亡体验，不适合心理脆弱者。”
陈安点点头：
“可以。”
“还有，第一次进入不要给太危险的开局。”苏轻语补充：“哪怕他们选择硬核，也先从可控区域开始。真正能承受的人，可以后续逐步放开。”
陈安夹了个小笼包：
“你现在已经进入项目经理状态了。”
“你要是乱来，我就只能多管点。”苏轻语没好气道。
陈安笑了笑：“那以后就麻烦苏经理了。”
苏轻语看他一眼，忽然弯了弯嘴角：
“叫声苏经理听听。”
陈安：“……”
“算了，当我没说。”
苏轻语忍着笑：“胆子这么小？”
“这不是胆子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尊严问题。”
苏轻语笑得更明显了。
这一笑，刚才那种梦醒后的恍惚感似乎淡了不少。
气氛也轻松了些。
吃完早餐，时间还早。
两人没有急着回学校，就沿着校外那条人行道慢慢走。
路边早餐摊还冒着热气，电动车一辆辆骑过，有学生背着包匆匆赶路。
苏轻语走在陈安旁边，忽然说：
“现实真吵。”
陈安看她：“你还想回山里？”
“有一点。”她说：“但现实也不错，至少不用担心走着走着被魔兽咬。”
“也不用自己配止血药。”
“对，也不用。”苏轻语笑了笑：“不过会有高数和小组作业。”
“这么一想还是魔兽好点。”
“确实。”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快到校门口时，苏轻语停下脚步。
“陈安。”
“嗯？”
“谢谢你。”
陈安有些意外：“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经历那一个月。”
苏轻语说得很认真：
“虽然累，也有危险，但我很喜欢。”
陈安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神很清亮。
这种话让他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只能干巴巴道：
“你喜欢就好。”
苏轻语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轻轻哼了一声：
“你有时候真的很不会接话。”
“我又不是刘子勋，没十年恋爱经验。”
“他那是宝可梦老婆经验吧？”
“你这话有点伤人。”
苏轻语笑了笑，然后忽然问：
“周末可以约吗？”
“约啊。”陈安下意识回。
“那就好。”
她看了眼时间：
“我等会儿有课，先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