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绾缓慢下了床，摸到一件珊瑚绒的睡袍套上，才撑着床头柜的边缘逐渐走向阳台。
阳台门略显厚重，右腿不太能发力的情况下，她费了很大功夫才拉开。清冷的空气涌进来，鸟鸣声愈发清晰，泉水声更加空灵。
她靠在门边喘着气，膝盖的酸痛已经开始扩散。听到更近的汽车引擎声，她踉跄地来到栏杆边，一辆熟悉的越野车闯入眼帘。
车身沾着少许的泥灰，车窗紧闭，轮胎在蜿蜒的山路上留下渐深的痕迹。待车开到民宿楼的时候，引擎声渐渐弱了下去。
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是陈岩。
温绾下意识以为只有他，稍微撑起身子，让发痛的右腿膝盖得到一定的缓冲时间，随后她准备转身回房间。
可陈岩下车后，走到副驾驶拉开了门，从上面下来的人是傅司砚。
傅司砚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搭着一件修身的黑色半高领羊毛衫，领口贴合脖颈，衬得下颌线的轮廓格外明晰。
他的发丝被山间的风撩起，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少许眉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比格外清澈。
温绾的脚步顿住，两手重新扶上栏杆，往下看。
傅司砚的面色有些疲惫，眉骨微蹙，薄唇始终扯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秋风拂过树梢，撩动少许枯叶。零星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他瞥了一眼，抬起左手拂掉叶片。
他抬起左手的瞬间，温绾看见了白色的纱布。
纱布包扎得很整齐，边缘处露出一小片没有被覆盖到的区域，甚至能看见一点泛着淡粉色的新肉。
温绾胸口一颤，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墙壁，发麻的右腿险些没撑住，她伸手撑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他的手伤得不算轻。
她心里很清楚，当时保温杯被打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躲开，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前。
秋风吹得她发丝在空中飘散，可她没有抬手去拢。
傅司砚还站在那，右手翻看着手机信息，左手垂着。
很快，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沉着天光，仿佛还能看见温绾的身影。
温绾和傅司砚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就这样对望着。
他仰着头，轮廓明晰的下颚线紧绷。他的唇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合上了。
温绾盯着他的左手，张开嘴——你的手还好吗？
可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傅司砚的眉骨微动，立刻收回视线，把手机放回口袋，直径进了民宿楼。
清晨的寒凉逐渐被日光覆盖，温绾裹紧睡袍，两手搓在一起，对着手心哈气。
她垂下头，透过栏杆缝隙，隐约可以看到民宿楼门口的长椅，但那个单薄的身影，久久没有再出现。
回到房间，温绾费力地关上阳台的门，靠在墙边喘着气。棉麻质地的窗帘布料摩挲着她的皮肤，她稍微往前站了几步，虚弱地坐到床边。
尽管刚才那阵风十分寒凉，脖颈处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液。
*
傅司砚回来后的工作，变得井然有序。温绾和他几乎遇不到几次，就算遇到也只是眼神交汇，点头示意。
她每次都会偷偷瞟一眼他的左手，看着一层层的纱布，担忧沉在心底，但话到嘴边，永远会变成工作的话题。
早上，温绾在露营椅上坐下，很快就看见从房车上下来的傅司砚。他和陈岩往这边走，他的视线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了几秒，很快就挪开了。
两个人走到制片的身边，聊起工作细节。自此，傅司砚再也没有看过温绾一眼，哪怕是擦肩。
拍摄过程中，傅司砚站在片场的边缘，一直面向拍摄区，观看着拍摄的实景情况。
拍摄快结束的时候，温绾已经收拾好所有的文件，仔细检查了这几日的工作日志。
“小禾，你陪我去找傅总吧。”温绾合上文件夹，提起挎包。
她的语气里满是疲惫，眼底的愁容几乎溢出来。
陆小禾看了下片场的拍摄情况：“现在还没结束呢。”
温绾点头，撑起一抹浅笑，梨涡极浅：“我知道，早点去吧，这剩下的镜头，导演在控场呢。”
能赶在收工回去前，去看看他手的情况。
陆小禾听后，连忙收拾东西跟着一起去。
两个人走向片场边缘的黑色房车，路过一个个准备收工的小组。他们和平常一样热情打招呼，但是在温绾眼里，这些互动，全都是他们讨好苏妤的戏码。
来到房车，温绾看见陈岩在车侧，刚打算开口打招呼——
“陈助，阿砚到底什么时候开完会啊？”苏妤娇俏的声线传来。
温绾和陆小禾的脚步慢了下来。
苏妤十分着急地往房车里面看：“才退烧几天，手还没好，就这样高强度办公！”
退烧？
温绾听后，脚步顿住，耳边响起阵阵嗡鸣，抱着文件夹的手臂猛地缩紧。
傅司砚发过烧？什么时候的事情？
陆小禾探着半边身子，尽可能往前凑。
陈岩身形笔直，礼貌回答道：“苏小姐，傅总的身体情况，他自己知道，您不用担心。”
温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陈岩对苏妤的态度，和他对自己说话耐心的语气，是截然不同的。
可苏妤和傅司砚的身份摆在那里。
陈岩如此，难道不是逆了傅司砚的意么？
她的思绪越来越乱，已经没有了往前走的勇气。
“姐？”陆小禾看她不动，自己也不敢动了：“你是不是腿又痛了？”
温绾拉着陆小禾的胳膊，没有接话，往房车侧面的阴影处走了两步。
“我待会去房间等他！”苏妤自顾自离开。
陈岩刚追上去几步，打算说什么，在看见温绾的那一刻，脚步就慢了下来，最后直接停在了原地。
“温老师，您的腿好些了吗？”陈岩走上前，看着温绾的膝盖，四处看了看，打算找椅子过来、
“不用麻烦了，我好多了。”温绾摇头拒绝，她捧着文件递过去：“陈助，有文件要麻烦你给下傅总，是这几天的工作日志。”
她的目光扫到房车虚掩的门上，缝隙里，能看见桌角边缘的轮廓，堆起来的文件夹边缘反射出顶灯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