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砚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字字斟酌。语句里透露着冰冷,和对工作的严苛。
从前,少年期的傅司砚,拥有细雨润万物的声线,哪怕生气的时候也像闷雷滚过远山,带着温度。
和现在的冷厉,是截然不同的。
“傅总和制片在开会。”陈岩顺着视线看过去,轻声提醒道:“应该快结束了,待会您可以进去。”
陆小禾忙接话:“那我们等等吧——”
“我们先回去了,陈助。”温绾收回视线,委婉地拒绝:“不是什么大事,辛苦你帮忙转达了。”
说罢,她转过身,动作间牵动了膝盖的伤处,闷痛感开始迅速膨胀,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但她没有停下来。
陆小禾跟上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缓慢朝着剧组车的方向走去。
经过片场,陆小禾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凑到温绾身侧:“姐,咱们第一阶段的人文素材是不是全部拍完了?”
温绾心神不宁,淡淡回应:“嗯,收尾镜头都结束了。”
“这样啊。”陆小禾小声嘀咕,视线忍不住往后房车的方向瞟:“苏妤老师的镜头都拍完了,我还以为她回市里了,居然还在啊。”
她顿了顿,有点好奇地八卦道:“她刚才那话,听起来和傅总关系很好的样子....”
膝盖的钝痛和心口的闷痛堆在一起,几乎要淹没温绾的感官。她紧紧捏着挎包的背带,偏硬的牛仔皮硌得指腹发痛、
“她刚才好像说要去傅总的房间——”
“谁知道呢。”温绾冷然打断。
陆小禾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乖乖闭了嘴,一路安安静静扶着她往前走。
陈岩抱着文件,往前走了几步。陈岩抱着文件站在原地,看着温绾缓慢行走的背影,又看到两步三回头的陆小禾,心底一沉。
他再次回过头,借着门的缝隙看见会议室里面的情况——傅司砚的目光直勾勾看过来,刚好对上。那道视线没有移开,但状态像是已经看这边很久了。
陈岩一愣,忙往后退了几步,让出身后不远处温绾的身影。
傅司砚看见温绾在陆小禾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着,膝盖发力困难的样子落在他的眼底。他垂下眼,缓了几秒,再次掀起眼皮,视线仍然停在她的背影上。
他的右手按在文件上,左手垂在身侧,纱布边缘从他袖口露出来,浑身紧绷。
看到她撑着身子,踉跄前行,好几次差点跌倒的样子,身体里的那种钝痛感几乎要将他撕碎,血流成河,皮肉模糊。
“傅总,那后续的工作就按照这个流程走吧。”制片整理好刚才会议的内容。
“嗯。”傅司砚靠在椅背上,撑着疲惫的眼皮:“后续任务跟紧点,上面在催了。”
制片应着,随后收拾东西快速离场。
门完全敞开,傅司砚再次看出去,道路的尽头,温绾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但她跛着脚行走的模样沉入他的心底,像是星星点点的墨渍,正一点点在心湖晕开,整片湖面都变得浑浊起来。
“傅总,这是温小姐要我交给你的。”陈岩走上前汇报:“需要您签字。”
傅司砚伸手翻开一页,大概看了下,随即合上。
他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问道:“她这几天都是这样跑片场的?”
尽管不在剧组的时间里,他都有听陈岩汇报过,但真的亲眼看见温绾拖着受伤的腿奔波,胸口还是泛起了钻心的痛。
温小姐只有刚出院那几天休息过,其他时间都在片场。”陈岩如实汇报,说的话和之前汇报的一模一样。
傅司砚低声应了一句,疲惫地往后靠,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他回到剧组,看见温绾的每分钟,都是煎熬。
满脑子都是她的那句“因为不爱你了”,久久没有散去。
应和温绾的话,他恨她,对她的每个回应都充满了怨怼。可忘不掉的恨意,在心底生根,经过五年的灌溉,已经成为参天大树。
正因如此,他才没办法忘记她。更忘不掉,对她的深情。
他试着去拔起根茎,但每次拔到一半都发现那棵树的底下连着自己的血管,拔出来的时候,心脏也会跟着流血。
夜晚,光华散落,将民宿楼完全包裹住。清冷的泉水在山间蜿蜒,秋风拂过树梢,撩动枯黄的落叶。
十二楼的套房里。
傅司砚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一一翻看着这些日子的工作信息,核对着每一幕拍摄后标记的问题。
“砰砰——”
“进。”
苏妤推开门,半个身子先探进来:“阿砚,你还在忙吗?”
傅司砚看见苏妤,目光没有停留多久,又落回屏幕上:“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苏妤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你回来之后一直待在房间里,偶尔去片场看看,我怕你闷坏了。”
“我很好。”傅司砚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你出去吧。”
苏妤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自然,像是在自己房间里一样。
“最近剧组死气沉沉的,温老师受伤之后,整个人精神都差了很多。”她语气轻飘,漫不经心,尾音上扬。
傅司砚眼皮微动,敲击键盘的动作慢了点。他始终没有抬头,一刻不停地标注着文档。裹着纱布的左手下意识蜷缩,下颌线绷紧,唇瓣抿着。
苏妤坐在沙发上,没有继续说话,但她的目光在直勾勾看着傅司砚的侧脸。
身为演员,她最懂不受控的微动作和微表情代表什么。
“你也是,阿砚。”她换了个更轻柔的语调:“太不小心了。”
她看着他放在桌边的手,纱布的边缘在灯光下更显苍白:“手怎么还烫伤了。”
傅司砚终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笔记本屏幕的冷光映衬出他阴沉的脸庞,眼底沉着一层浓重的疏离。
“我没有必要把私事告诉你。”
苏妤扯唇一笑,眉眼舒展,但眼底的那份阴狠已经快溢出来。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抽出一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
小周问到了宣发晚宴那天的情况——那天温绾在台上,傅司砚子字句锋利如刀,像是积压许多怨怼终于得以倾泻。
可转头温绾摔伤膝盖的瞬间,他却又是那般慌乱。
这样的反差,在她眼里,越琢磨越蹊跷。
如果只是初次合作的同事,为何见面就针锋相对?如果是恨之入骨,又怎么会直接冲下陡峭的岩石坡?
傅司冷然开口:“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就出去吧。”
苏妤回过神,自嘲地勾起嘴角:“只有公事,才能来你这里吗?”
“其他事可以和陈岩走流程。”
苏妤看着他,眼底写满了失落:“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得走这种形式化的流程?”
傅司砚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我们之间,除了工作甲乙方,没有任何其他的关系,走程序是应该的。”
傅司砚说到这里,才发现苏妤今天穿了一件领口开到胸口的齐肩长裙,肩头披着一件松垮的坎肩。
她进门的时候不明显,但坐了一会儿,布料已经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