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温绾久久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他说的又是家里?
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她扬着嘴角,走到落地窗前。
整栋楼紧挨着江岸,浩荡江景映入眼帘。楼下,小区中庭,深灰色的劳斯莱斯从地库出口缓缓驶上坡道。
傅司砚开车绕过圆形喷泉池,车道两侧是修剪齐整的灌木,边缘的石板路接缝处压着细碎的白色石子。
车顺着蜿蜒的车道往小区大门的方向驶去,引擎声越来越远。黑色的铁艺大门敞开,上面爬满繁复的蔷薇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光泽。
车出去之后,门缓缓合拢。
温绾还没回过神,铁艺大门再次打开,从外面驶入一辆宾利飞驰,后面跟着两辆宝马7系,它们朝着地库方向驶去。
她没有当回事,只不过隐约发现,宾利飞驰的车速慢了下来,似乎是特意停留。
透过防窥膜,看不清里面人的长相。驾驶座似乎是司机,戴着墨镜,一身黑色制服。
江城云庭是全城数一数二的欧式富人小区,能入住此处的人非富即贵。楼层越高房价越昂贵,顶层全景大平层更是一房难求。小区安保管控严密,无业主刷卡授权,外人连电梯都无法使用。
宾利飞驰停留了几秒,驶入地库。
温绾没有多想,坐回餐桌继续吃饭。
吃完收拾好,接近十一点了。
温绾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目之所及除了潺潺的江水,还有眼前一排多肉。
一排的多肉,形态各异——胖的、瘦的、圆润的、带刺的.......
小花盆都是手绘风格,浅蓝底绘着白色的云朵,小花盆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粉色描边,像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傅司砚从大学时期开始,就喜欢养多肉了。温绾刚开始不解,只当是他的爱好。
后来才发现,傅司砚挑选的多肉,都放在了她电脑的周围。她经常面对屏幕写稿,很容易视觉疲劳。
自那以后,她也会和傅司砚一起去挑选多肉。
温绾蹲下来盯着一盆冰玉看了很久。
它叶片饱满,边缘透着一层极淡的米白色,像是被养了很多年,已经完全适应了环境,光看根茎的走势就知道已经换过好几次盆了。
温绾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各个角度看了看,这盆多肉被养得很好。
忽然,她触到底部有一行凹痕,像是刻字。翻转过来,果然看见一行字——2020年2月14日,砚绾。
是那年情人节,两个人逛街选的那盆?而且,这个刻字是温绾亲自刻的。
傅司砚把这盆多肉养到现在。
她怔在原地,眼瞳一点点失神。
虽说只要环境好,冰玉能够适应岁月的更迭,但能养到如此饱满的程度,实属不易。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整个阳台宽阔且简约,只有这些多肉让阳台变得五颜六色起来。
不仅如此,墙壁上的洞洞板吸着各种栽培工具,下面还有一张边缘泛黄的字条。
上面的字迹是傅司砚的:“冰玉:少水,多晒,叶片皱了再浇。”、“桃蛋:勤通风,浇水不要浇到叶片中央。”、“白月影:怕热,夏天要遮阳。”.......
很多笔记,对应着不同的多肉生长习性,以及明目功效。
温绾含笑地吸吸鼻子,眼眶里涌出泪水,脑袋胀得发痛,面颊一片湿热。
他居然一直还在养,而且这些笔记都和明目有关。
她捂着脸,缓慢走到客厅,在朦胧的视线里摸索着纸巾,忽然撞到书架。她身形歪了一下,扶着沙发背稳住。
抽出纸巾擦了下眼泪,她才看清书架上的书,有很多都是她喜欢的,且两个人一起读过的。
每一本的封面都很旧了,排放顺序按照书封颜色深浅,依次排列。
也是她曾经的排列手法。
有本书,温绾印象深刻,打开后,第一54页被折起来了。其中有句话被重点划了一笔——“晨风吹进兵荒马乱的十七岁,晚星先于世间风月奔赴而来”。
这是她高中时期发表过一篇文章的杂志。
当时,两个人关系密切,作品发表后,她第一时间把杂志给了傅司砚看。
文中主人公青春正盛,意气风发。有如繁星般耀眼的眸子、属于青春期细腻的心思、阳光下挥洒汗水的身影、委婉克制的内心......
许多人都在猜,这个人是谁。
但温绾藏住了所有心底事,这个人甚至都不是16岁的傅司砚,而是她畅想的18岁的傅司砚。
这本杂志也被他一直珍藏,直到现在。
鼻腔内的气息十分酸涩,刺激着她的皮肉,一点点开始抽搐。
胸口压着湿重的棉花,整个人都感到呼吸不上来,像是要窒息。
泪水滴落在泛黄的纸张上,一点点晕开,像是记忆的痕迹,没有办法被时间掩盖。
温绾抱着杂志坐下来,肩头开始发抖,浑身软下来。
她离开五年,和傅司砚分别却好像过了五十年。
从重逢那天开始,她就无比想要靠近这份沉在记忆深处的爱意。
但内心对协议合约的恐惧,迫使她一次次推开傅司砚。
他最恨自己的那几年,她只能在英国默默哭泣。哪怕重逢后,接住他的怨怼,她也觉得,能再次见到,实属不易。
温绾侧躺下来,陷入柔软的沙发,手机的光映在脸上。她点开傅司砚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继续输入,继续删掉。
明明已经分开过五年,但如今短短的两小时,都好似比那五年还要漫长。
她点开和谢时叙的聊天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再回复了,那解除协议的邮件,仿佛沉入大海。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摆脱这道枷锁了吗?
恍惚间,她感到眼皮发沉,很快就眯着了。
*
午后斜阳朦胧,投射在密码锁上。
傅司砚指纹输入,很快就打开大门。站在玄关处,他轻轻关上门,脸色低沉,眸光冰冷,像是坠入冰窖,整个人都被冻住。
家里十分寂静,没有一点人活动声音。只有电流蹿过天花板的细微声响,沉入背景音里。
温绾呢?
傅司砚皱眉四处看了看,心里猛地一颤,有些不安。
她,又走了吗?
傅司砚深吸一口气,心脏剧烈跳动,撞得他胸口生痛。嘴唇抿着,眼尾垂着,整个人陷入阴郁。
走到沙发边,他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沙发上熟睡的温绾身上。
午后的阳光铺在她的身上,侧躺蜷缩,身形柔软。脸颊红扑扑的,眼角挂着泪珠。
而她的怀里,抱着那本杂志。
傅司砚小心翼翼走过去,望着她轻颤的眼睫发愣。
馥郁的美人皱着眉头,鼻息沉重。
“傅司砚.......”
她轻声抽泣,像是知道他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