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温绾垂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干涸的血迹。
“温绾。”他说,“我那天跟你说,我会处理协议的事。”
“嗯。”
“我说的是真的。”
温绾抬起头。
“不是因为这次厂房的事,也不是因为他。”他顿了一下,“如果我真的扛不住了,做出妥协,也只会是因为你。”
温绾眨了眨朦胧的眸子。
“今天,你先照顾好自己,等他醒来。”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和几年前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和六年前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了,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一格一格地亮着又暗下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黑暗追着他,像是很多年前的那次影视展。
昏暗的环境里,谢时叙站在一个光影设计的作品面前,看了许久。
而他看的不是那个设计,而是设计面前的一个女孩子—温绾。
她拢着长发,抱着笔记本写着什么,速度很快,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以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
朦胧的脸部轮廓不难看出,她是一个美艳到灯光都失神的女子。身形窈窕,气质清丽,看着作品的时候,眼底会有光,仿若璀璨星河。
人群拥簇起来,她后退几步,怀里的本子散落一地。
谢时叙上前,蹲在她的身边一起捡起那些书本。
此时的温绾才21岁,没有成名,整个人像刚入校的大学生。
她那会礼貌道谢,随后就朝着其他作品方向走去。
谢时叙那天跟了一路,找了很多话题,很希望认识这个气质清丽的女孩。
而一见倾心,就花了六年时间。
直至今日,他都难以忘怀。
*
谢时叙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凉意从后颈一路滑下去。
方树拉开车门,立在一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父亲的电话。
而且,已经打了第三次了。
“还在医院?”谢天华的声音透着病态。
“出来了。”
“绾绾怎么样?”
“她没事,受伤的是另一个人。”谢时叙坐到后排。
“绾绾起诉的那件事——”
谢时叙打断:“协议的事她不会让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天华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谢天华的声音扬起,夹杂着几声咳嗽。
“你知道国内那边的舆论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谢氏的牌子刚在国内铺开,这时候出这种新闻,你知道对名声的影响有多大?”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收场?”
谢时叙示意方树启动引擎:“舆论的事我会压。”
“你压得住吗?”谢天华扶着胸口,剧烈咳嗽。
“媒体的眼睛都看着谢氏,你告诉我你怎么压?你以为国内那边是你熟悉的圈子?你在那边站住脚了吗?”
“谢氏在国内的布局不会受影响。”谢时叙语气坚定。
车辆缓慢行驶在主干道。
“怎么不会?你就这么肯定?”谢天华咳了几声,“你当初要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不告诉我们任何人,现在闹成这样!”
谢时叙没有接话,靠在窗边,灯光从他的眼底掠过。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她回来。你们把证领了,把事情了结。舆论自然就压下去了,外面的人只会觉得你们是夫妻闹了点别扭,不会有人深挖协议的事。”
“爸,她不可能跟我领证。”
如果换做之前,谢时叙真会带她去。
可如今这个局面,他忽然有些犹豫。
谢天华无奈蹙眉:“你把她带回来,在英国领。”
“爸,我说过了,她不会领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叹息声。
“她不想?你呢?你想不想?”
“爸。”谢时叙的语气稍重了一些,“我困了她五年。”
车辆上了桥,两旁的灯光越来越明亮。
“她这五年从来没有发自内心高兴过。”
谢时叙闭上眼眸,靠在椅背上。
“她每次和我一起出席那些场合,她都会笑,嘴角的梨涡我见过无数次,但我一直知道那是假的,以前我骗自己说没关系,习惯就好。但现在——”
他顿了一下,蹙着眉头,望着江面上变幻的灯火。
“她坐在手术室门口,守了傅司砚很久很久。那种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对着我的时候永远是客气有礼貌的,却从没有如此失态过。”
傅司砚牵动了她的情绪,哪怕是生死,她也要守在那。
“所以你就要放她走?就因为她在乎别人?”
“不是因为她在乎别人。”谢时叙说,“是因为我留不住她,再留下去,她只会越来越不高兴。”
笼中鸟,永远不会喜欢安逸。
永远向往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仿佛可以听见钟表的指针声。
“你要是真的放她走了,你不后悔?”
“我会后悔。”谢时叙说,“但继续留着她,我会更后悔。”
“你——”
“爸。”谢时叙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我知道你是为了谢氏,为了名声,也是真心喜欢绾绾,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劝我了。”
他打开车窗,风浪灌进来,撩动他的发丝,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
电话挂断。
车辆驶入夜色。
*
凌晨,VIP病房。
傅司砚醒来的时候,窗外泛着灰蒙蒙的光,临近破晓。
他感受到了后背的钝痛,和右手手心的刺痛。
他动了一下手指,拢住了温热纤细的手,他侧头看去——
温绾趴在床边,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两个人牵着手,一直没有分开过。
她的头发散着,垂下来的发尾搭在她的手背上,呼吸轻柔绵长。
傅司砚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结了薄薄一层痂。睫毛安静地垂着,微微颤了颤,带着点点泪珠。
过了大概几分钟,温绾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他的视线,眼皮掀起。
她抬起头,看见他醒了,猛地愣住。
黑暗里,那双明亮的眸子十分清透,像是夜晚的明灯。
“你醒了!”她慌忙站起来,按了下护士铃。
“嗯。”傅司砚嗓子发干,声音十分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