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淡蓝色的,时间还早,冬天的清晨天亮得晚。她翻了个身,看到傅司珩还睡着,侧脸压着枕头,呼吸平稳。
她看了他一会儿,他平时总是比她先醒,难得有一天是她先睁开眼,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一些。苏念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起了薄雾,楼下的树在雾里只剩下轮廓。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身看到傅司珩正侧过身看着她,一只手枕在脑后。
傅司珩说:“几点了?”
苏念说:“六点多,还早。”
傅司珩没有起床的意思,躺了回去,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苏念走过去重新躺下,被子还暖和,她拉了拉被角,侧过身面对他。
苏念说:“你昨天说了一句话,我今天还记得。”
傅司珩说:“哪句?”
苏念说:“你说‘不用怕了’。”
傅司珩看着她,没有接话。
苏念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需要这句话的?”
傅司珩说:“你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苏念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签字的时候手抖了。傅司珩说:“你看表的时候也在抖,我以为你没发现。”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安静地摊着,没有发抖,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她无名指那枚戒指上,像一枚被点亮的光环。
苏念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呀?”
傅司珩说:“早说没有用,要等你站到台上了,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嘛。”
苏念没有接话。她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落下来。窗外的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远处楼群的轮廓。傅司珩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握住了。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苏念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指尖渗进来,沿着手指蔓延到手腕。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早上,她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路,手机里存着傅司珩助理发来的地址,她第一次知道民政局门口那棵树的树冠有多大。那时候她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这个人躺在一起,等一个冬天的晨雾散去。
苏念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傅司珩说:“没有安排,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念说:“那我再躺一会儿。”
傅司珩说:“那就躺着。”
过了一会儿,苏念又说:“那今天的饭想吃什么呀?”
傅司珩说:“阿姨会做。”
苏念说:“那你不用去公司?”
傅司珩说:“今天不去。”
苏念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那盏还没打开的吊灯。窗帘缝隙里的光正在慢慢变亮,那道白线由窄变宽,像一扇门在缓缓打开。床头的手机响了一声,苏念伸手拿过来,是沈念念发来的消息:“我走了,早班机,昨天的花我看到了,放在你化妆间门口那个是我放的。”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她放下手机,傅司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沈念念?”苏念说:“嗯,她走了。”傅司珩说:“她昨天来了?”苏念说:“坐了后排,没打招呼。”
傅司珩没有再问。苏念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又躺了回去。窗外的雾散得更开了,街景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在慢慢晾干。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苏念说:“我饿了。”
傅司珩坐起来:“我去看看阿姨做了什么。”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利落,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苏念看着他走进浴室,关上门,听到水声传来。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亮透的天空。
楼下有人牵着狗走过,树上停着一只鸟,叫了几声又飞走了。苏念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结婚证,纸张是硬的,边角是锐利的,是新的。她把它放回原处,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向餐桌的方向。阿姨正好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笑了笑:“太太醒了?”
苏念顿了一下。那两个字像一道陌生的钟声,她没有预料到,但也不觉得刺耳,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学会辨认它的音准。苏念说:“醒了。”
她坐下来,等傅司珩出来一起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沿,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苏念低头看着那碗粥,白色的热气升起来,在光里像一道浅浅的雾。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不烫,刚刚好。窗外雾散了,天空蓝得清澈,像被洗过一样。苏念咽下第一口粥的时候,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再去数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