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从河北返程的次日,周明远找上门来。
下午四点多,她结束恒远的会议走出大楼,一眼看见审计公司正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贴着深色隐私膜,车身稳稳占着访客车位,停放位置紧贴大门,格外突兀。
她缓步走近,车门应声打开。
周明远俯身下车。
他消瘦了不少。不是病态的孱弱,是长期承压沉淀出的疲惫瘦削。下颌线条愈发锋利,身上的西装依旧是定制正装,穿在身上却略显空荡,撑不起往日挺拔气场。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却冒出几缕刺眼白发,是上次见面未曾有过的憔悴。
沈清辞脚步顿住。
“清辞。”他开口唤她。
她没有应声。
“能谈谈么?”他往前踏出一步。
“没什么好谈的。”沈清辞将背包换到左手,侧身避开他,径直往前走。
周明远快步跟上,没有触碰她,始终保持半步的侧方距离。
“就十分钟。”
“周明远,我们已经离婚了。”她脚步未停,“你要谈,找律师对接。”
“我不谈离婚的事。”他压低嗓音,语气沉敛,“是项目的事。”
沈清辞骤然驻足,转头看向他。
周明远的眼神彻底褪去了往日模样。从前相对,他眼底要么是不耐敷衍,要么是认定她无理取闹的倦怠。偶尔流露愧疚,也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如同包容不懂事的孩童。可此刻,他眼底藏着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她一时无法辨析。
“项目事宜,你应当对接陈敏。我只是审计人员,并非项目负责人。”
“陈敏拒不接见我。”
“她不见,自有她的考量。”
沈清辞转身欲走,周明远抬手虚拦在她身前。掌心与她相隔二十公分,分寸克制,并未近身触碰。
“清辞,别这样。”他说,“我不是来争执的。”
“我也无意争执。”沈清辞直视着他,“我只是正常下班回家。”
周明远缓缓垂落手臂。他僵立原地,唇瓣反复翕动,终究没有吐出半个字。
沈清辞没有等候,轻推眼镜,迈步离开。
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车门闭合的轻响。她未曾回头。
回到家中,换鞋放包,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立在窗边俯瞰楼下空地,那辆黑色SUV早已不见踪迹。
手机震动亮起。
苏晚:下班没?
沈清辞:到了。
苏晚:今天怎么样?
沈清辞反复删改输入的文字,最终发送:周明远来公司了。
苏晚秒回:什么?!他来干嘛?
沈清辞:说要谈项目的事。我没理。
苏晚:你没理就对了。这种人,越理越来劲。
沈清辞放下手机,端着水杯坐到沙发前,翻开随身笔记本。李强的证词早已整理完毕,打印成册夹入文件夹。她逐字细读两遍,心绪沉静。
盘旋在脑海的,不是周明远的说辞,而是他方才眼底复杂的神色。
从前他婚内出轨被拆穿时,眼底是慌乱,是算计败露的意外。今日全然不同。那神色像一个人伫立悬崖边缘,窥见脚下万丈深渊,心知退路断绝,却还要强行掩饰心底的惶恐。
她合上笔记本。
次日清晨,沈清辞抵达公司,前台小姑娘抬眼看她,神色带着几分异样。
“沈工早。”
“早。”
她未曾多想,径直走向工位。途经茶水间时,里面传来细碎低语,音量极低,她并未在意。落座开机,屏幕尚未亮起,林琳端着水杯缓步走来。
“沈工,昨天楼下找你的男人,是你前夫啊?”
沈清辞抬眸看向她。
林琳笑意玩味:“有人亲眼看见,说有男士开车堵在公司门口找你,大家一猜就是你前夫。”
沈清辞沉默不语,解锁电脑屏幕。
“他是来找你复合的?”
“不是。”
“那他特意过来做什么?”
沈清辞侧首扫了林琳一眼。林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悻悻端着水杯转身离开。
半小时后,陈敏传唤她进办公室。
房门闭合,陈敏背靠办公桌,双臂环胸。
“周明远昨天来过公司?”
“嗯。”
“找你何事?”
“想和我谈项目相关事宜。”
“你没接话?”
“没有。”
陈敏微微点头:“他近期正在接受诚创内部调查,项目旧案大概率会牵连他。他主动找你,目的是打探审计口风。”
沈清辞没有接话。
“清辞。”陈敏稍作停顿,语气温和,“若是你觉得处境尴尬,这个项目你可以申请回避。”
“我说过,我不需要。”
“我知晓你的想法。但周明远是你的前夫,屡次上门纠缠,对你不公。”陈敏定定看着她,“我不是要求你退出,只是给你自主选择的余地。”
沈清辞轻推眼镜:“陈总,我跟进这个项目至今,证据链已然趋于完整。临时换人重启核查,根本来不及。”
陈敏沉默数秒,沉声叮嘱:“那你务必多加小心。周明远此人,心思深沉,绝非善类。”
“我清楚。”
下午,沈清辞前往恒远递交补充资料。电梯门开启,走廊里站着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背对她,背影格外眼熟。
她迈步走近,那人闻声转身。
是周明远。
走廊三人相对而立,间距不足三米,气氛瞬间凝滞。
周明远看见她,身形微僵。顾深扫了周明远一眼,目光再落至沈清辞身上,默然无声。
“清辞。”周明远率先打破沉寂。
沈清辞并未回应,将手中资料递向顾深:“顾总,补充资料。”
顾深接过资料,快速翻阅两页:“好。”
周明远立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唇瓣翕动,终究无话可说。
沈清辞转身准备离开。
“清辞。”周明远再次开口。
她脚步顿住。
“你非要这样?”
沈清辞回身看他:“我哪样?”
“公事公办,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沈清辞语调平稳,静谧的走廊将每一个字衬得清晰有力,“说‘前夫你好’?还是说‘你派人盯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周明远脸色骤然沉冷。
顾深静立一旁,没有插话。指尖夹着那沓资料,不再翻动,静静注视着对峙的两人。
“我没有派人盯你。”周明远沉声辩解。
“你没有,但你舅舅有。”沈清辞轻推眼镜,“赵德明已经跑路,你不知道?”
周明远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紧掌心。
“周明远。”沈清辞目光沉静,“你的私事,我毫无兴趣。但这个项目的核查,我会一查到底。无关你我的过往,只因为项目本身存在违规问题。”
走廊再度陷入数秒死寂。
顾深适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周总,恒远这边的所有事宜,你直接对接法务。”
周明远抬眼瞪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顾深,别太过自负。这个项目,还轮不到你一言定论。”
“我说了算不算,你可以试试。”顾深语气松弛,平淡得如同闲谈日常。
周明远深深盯了他数秒,最终转身愤然离去。
走廊只剩两人。
沈清辞伫立原地,指尖死死攥紧包带,力道极重。
顾深没有问她是否安好,只是淡淡扫过她的神色,翻开手中的资料快速浏览几页,随即合起。
“这批补充资料,你整理了一上午?”
“嗯。”
“中午吃饭了么?”
沈清辞微微一怔。清晨只吃了一个包子,中午全程伏案整理资料,早已忘了用餐。
“没有。”
顾深将资料夹在臂弯,转身走向电梯。走出两步,他回头看来。
“走吧。食堂还有剩余餐食。”
沈清辞没有动身:“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他按下电梯按键,待门开启,抬手挡住门板,“进来。”
她抬脚走入电梯。
狭小的轿厢内静谧无声,楼层数字缓缓跳动。两人全程无话。抵达食堂楼层,电梯门开启,顾深率先走出,她紧随其后。
饭堂人流稀疏,大部分员工早已用餐离去。窗口还剩几样家常菜。顾深取来托盘,简单打了两份菜品、一份米饭,盛了一碗热汤,将整盘餐食推到她面前。
“吃。”
“你呢?”
“我吃过了。”
沈清辞看着眼前温热的饭菜,拿起筷子低头用餐。
“周明远找你谈了什么?”她咽下一口米饭,出声问道。
“项目的事。他想让我出面周旋,撇清他公司和问题材料的关联。”
“你信?”
“不信。”顾深背靠座椅,神色清冷,“他舅舅的审计单位出具虚假报告,他不可能全然不知情。”
沈清辞夹起菜品,慢慢咀嚼下咽。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顾深忽然开口。
她抬眸看向他:“哪里不对?”
“不是看待前妻的眼神。是看待一个——彻底脱离他掌控、愈发强大的陌生人。”
沈清辞持筷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未曾料到,顾深能一眼看穿周明远的心思。
“从前他自认你处处不及他,在他掌控之下。”顾深语气平淡,“如今他彻底认清,你早已挣脱束缚,远超他的预判。”
沈清辞低头默默吃完饭,没有接话。
用餐结束,她收拾好托盘。顾深立在食堂门口等候,手中依旧夹着那沓资料。
“补充资料没有问题,我会交由法务存档备案。”他说。
“好。”
“周明远若再来找你。”他短暂停顿,语气笃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清辞看向他:“告诉你,然后呢?”
“我来处理。”
她轻推眼镜:“顾深,我不是你的下属。”
“我清楚。”他直视着她,目光澄澈郑重,“但你是本次项目的核心审计人员。他频繁纠缠,会干扰你的核查进度与判断。”
沈清辞不再争辩,转身离去。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键。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她下意识回头。顾深依旧站在食堂门口,手持资料,目光牢牢落在她的方向。
她迈入电梯,门扇缓缓闭合。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
顾深:晚上我去接你。别一个人走。
沈清辞盯着字句看了几秒,回复:不用。
顾深:不是需不需要。是我不放心。
沈清辞将手机攥在掌心,心绪微动。
电梯抵达一楼,她迈步走出。阳光穿透玻璃幕墙,在地面投下错落的光影。驻足片刻,她重新点亮屏幕。
沈清辞:几点。
顾深:六点半。楼下。
她收好手机,稳步走向办公楼。
抵达公司楼下,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不是周明远,是苏晚。
苏晚斜靠门柱,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她便扬起笑意。
“特意来探班。”
沈清辞走近:“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前夫上门纠缠,我放心不下。”苏晚递来一杯奶茶,“珍珠去冰三分糖,你的固定口味。”
沈清辞接过,低头抿了一口。
“你哭过了?”苏晚偏头打量她。
“没有。”
“眼底泛红,明明哭过。”
“风吹的。”
苏晚没有拆穿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迈步往里走:“走,去你工位坐会儿。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乱传闲话。”
沈清辞被她牵着往前走,唇角微微松动。
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