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恒远返回的当晚,沈清辞独自留在公司加班。
整层办公区早已空无一人。长廊大半灯光熄灭,只剩她工位头顶一盏顶灯,连同远处茶水间漏出的一缕微光,勉强撑开昏暗的夜色。她逐一对照李强手写的验收记录照片,与施工方留存的备案版本细细核对。
材料名称、规格、数量,所有条目完全吻合。
唯有验收日期,截然不同。
一份标注3月18日,另一份是3月25日。
她用笔圈出两处日期,在笔记本上逐条写下疑点:谁批准提前施工?检测报告取样日期为3月19日,送检经办人是谁?取样样品来源何处?
手机忽然震动亮起。顾深:还在公司?
沈清辞抬眼看向屏幕,时间临近夜间九点。她并未告知任何人加班。她停下手里的笔,看向窗外对面的大楼。
沈清辞:你怎么知道?
顾深:你工位灯亮着。我在对面。
沈清辞微微一怔,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朝外望去。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熄灭,车身隐在夜色里,看不清车内情形。但这辆车的轮廓,她格外熟悉。
沈清辞:你路过?
顾深:嗯。
沈清辞盯着屏幕上简洁的单字回复,并未轻信。从恒远到顾深的住所,并不途经此处。刻意绕行,至少多耗费二十分钟车程。她没有点破,只回复两字:走了。
顾深:等你。
沈清辞站在窗前,望向马路对面的黑色轿车。路灯光落于车顶,折射出一层冷白的光晕。她站了十几秒,转身返回工位,关闭电脑、收拾随身背包。头顶顶灯熄灭,长廊愈发幽深昏暗。
下楼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人。楼层数字从八逐层跳转至一,清脆的提示声响起,电梯门敞开。
走出办公大门,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抬手收紧外套,快步穿过马路。顾深已然下车,未穿外套,仅着一件深灰色毛衣,侧身倚在车门边。看见她走近,他直起身站定。
“吃了吗?”他问。
“没。”
他拉开副驾车门。“上车。”
“去哪儿?”
“吃饭。你加班到这个点,总不能饿着回去。”
沈清辞停在车门边,没有动身。“你等我,就为了吃饭?”
顾深看向她。“就为了吃饭。”
她注视他两秒,弯腰坐进车内。顾深替她合上车门,绕行至驾驶座落座。车内暖风恒温,座位上放着一杯温热的咖啡,依旧是加一份奶、不加糖的口味。她抬手拿起,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她由此断定,他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等了多久?”
“没多久。”
她没有继续追问。
今晚没有去往常去的私家菜馆,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居民区楼下的面馆。门店狭小朴素,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色“营业中”字样。顾深推门而入,店内老板正擦拭桌面,看见他熟稔开口:“来了?老位置。”
沈清辞侧目看了他一眼。老位置,足以证明他是这里的常客。
老板引着两人走到靠窗卡座,不到十分钟,两碗牛肉面端上餐桌。汤底清亮醇厚,牛肉切片厚实,面上点缀着少许香菜。沈清辞清晰看见,顾深抬手将碗中香菜尽数拨至碗边。
“你不吃香菜?”
“嗯。”
“上次吃火锅你怎么没说?”
“你点的,没事。”
沈清辞低头吃面,没有接话。她清晰记得那日火锅聚餐,她主动下入香菜,他全程坦然食用,神色未变。这人向来如此,不喜不怨,习惯性包容迁就,从不表露自身偏好。
吃到一半,沈清辞放下手中筷子。“你晚上来找我,不是光为了吃饭吧?”
顾深也随之停下动作。“周明远的事,我查到了点东西。”
她立刻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周明远的大学同学,叫孙磊。”顾深说,“现在是纪怀德旗下施工公司的法人。”
沈清辞握笔的指尖一顿。“纪怀德的施工公司?”
“嗯。孙磊是周明远的大学室友,毕业之后一直跟随纪怀德做事。”顾深将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显示工商注册信息截图,“这家公司,从去年开始承接诚创的工程项目。”
“周明远任职诚创甲方,他的同学在纪怀德的公司承接诚创项目。”她梳理着其中的关联。
“对。”
沈清辞在笔记本上画出一条清晰的关联线:周明远——孙磊——纪怀德。
“所以这批问题材料,”她抬眼道,“由纪怀德的公司供应,周明远坐镇甲方把控流程,孙磊在施工方暗中操作。验收记录造假,检测报告大概率也存在问题。”
“三方串通,闭环操作。”顾深精准总结。
沈清辞盯着纸上的关联链路。“你查过孙磊的底细吗?”
“查过。公开履历干净通透,名下无任何不良记录,公司资质齐全,项目业绩优良,挑不出任何明面问题。”顾深稍作停顿,话锋一转,“但有一处疑点,格外反常。”
“什么?”
“孙磊去年购入一辆百万级豪车。以他公司公示的账面利润,完全无力承担。”
沈清辞抬头看向他。“差额资金从何而来?”
“暂时无法溯源。要么是纪怀德私下拨付,要么是项目舞弊所得的分成。”顾深收回手机,“目前只是合理推演,没有实质证据。”
沈清辞在笔记本上增补一行字迹:孙磊购车,巨额资金来源不明?
“这批材料的供应商,你查了吗?”她继续追问。
“查了。供应商法人与纪怀德无直接关联,逐层追溯两层股权,最终实际控股人为纪怀德之子。”
沈清辞背靠座椅,看着笔记本上的字。“纪怀德的伪装做得滴水不漏。”
“嗯。所有明面业务、违规操作,都与他彻底切割。由他儿子、情妇、旧部分别承接环节,层层挡险。即便事情败露,也无法牵连到他本人。”顾深看向她,“所以突破口,只能落在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是这盘棋里最容易崩盘的人?”
“他只是甲方打工者,并非纪怀德的嫡系心腹。出事之后,无人会为他兜底。”
沈清辞提笔,将笔记本上周明远的名字重重圈起,笔尖力道极重,几乎戳透纸面。
两人吃完面,老板上前收拾碗筷。“还要不要点别的?”
顾深看向沈清辞,她轻轻摇头。
“结账。”他说。
老板核算完毕,总价三十六元。顾深扫码支付,老板看了眼付款界面,笑着道了句慢走。
走出面馆,夜风愈发凛冽。沈清辞收紧周身外套,顾深走在她左侧,稳稳替她挡住迎面寒风。车辆停靠在路边,他率先上前,拉开副驾车门。
沈清辞上车落座,他折返驾驶座,启动车辆驶入主路。
“孙磊这条线,你打算怎么查?”她开口问道。
“暂时不动。贸然查他,只会打草惊蛇。”顾深目视前方路况,“紧盯周明远即可。他是目前最焦灼、最急于脱困的人。”
沈清辞思索几秒,点头认同。周明远身陷诚创内部调查,经手项目牵扯材料舞弊,舅舅赵德明仓皇跑路,如今四面楚歌,绝境之下,必然会主动寻找出路。
“如果他主动找你,”她说,“你会见他吗?”
“见。”顾深语气笃定,“只有见面对峙,才能摸清他手里的底牌。”
沈清辞没有再追问。
车子稳稳停在她家楼下。沈清辞解开安全带,拿起随身背包。
“那份验收记录复印件,”顾深叮嘱,“你妥善收好。”
“嗯。”
“周明远若再来找你,不要独自应对,立刻给我打电话。”
车内未开顶灯,路灯光透过车窗斜切而入,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他神色没变,眼底却藏着郑重的审慎。
“好。”她应声。
沈清辞推门下车,走出两步,下意识回头。
他的车窗半降,夜风灌入车内,撩起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她的方向,身姿未动。
沈清辞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站了片刻,转身快步上楼。
到家开灯换鞋,她将笔记本平铺在桌面,复盘今晚梳理的所有关联与疑点。周明远、孙磊、纪怀德、纪怀德之子、纪怀德情妇。纪怀德层层布局,将自己藏在所有关联的最深处,搭建起三层防护壁垒,彻底隔绝风险。
她提笔,在纪怀德的名字上画下一个浓重的问号。
手机亮起消息。顾深:到了。
沈清辞:嗯。
顾深:周明远的事,别多想了。早点睡。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的字。她清楚这话没错,眼下再多揣测也无济于事,只能静待周明远主动暴露破绽。
沈清辞:你也是。
消息发送后,她没有放下手机。静置一分钟,屏幕再度亮起。
顾深:晚安。
简单两字,褪去了往日的客套与试探,干净直白,是发自本心的叮嘱。
沈清辞:晚安。
放下手机,关灯平卧。
黑暗里,她睁着眼望向天花板。窗外路灯穿透窗帘缝隙,投下一圈光晕,边缘虚化模糊,如同失焦的镜头。
她看着天花板。面馆里,他拨开碗中的香菜,动作轻缓自然。这人向来如此,不喜不言,苦累自担,从不给旁人增添半点麻烦。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至下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