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清辞去恒远送补充资料。
电梯上楼的时候,她靠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广达建材、赵德明的审计单位、同一栋写字楼。孙磊的合同被人调走了。张敏消失。三月的所有异常都挤在一起。
电梯门打开,她往里走。经过顾深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没在里面。她把资料放在他桌上,转身要走,小周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沈工,顾总在楼上,让您上去。”
“楼上?”
“顶层。他说您到了直接上去。”
沈清辞停了脚步。顶层她知道,是顾深自己的办公室,不对外。她没上去过。
电梯到顶层,门开了一条缝,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会议室那种说话,是两个人,声音不大。她走出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顾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顾深转过身,看见她。“进来。”
沈清辞走进去。那男人站起来,朝她点了下头。
“这是恒远法务部的周律师。”顾深说,“周律师,这是沈工。”
周律师伸出手。“沈工,顾总跟我说了材料的事。这批东西,够立案了。”
沈清辞看了顾深一眼。
“李强的证词、验收记录原件、检测报告的时间线,”周律师翻开文件,“再加上孙磊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和车辆违章信息,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调取施工方的银行流水。”
“能查到钱去了哪儿?”沈清辞问。
“如果能拿到流水,就能追。但需要时间。”
顾深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最快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月。”周律师合上文件,“但有一个问题。如果施工方用的是现金或多个账户分散转账,我们追起来会很慢。”
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孙磊去年买了一辆车。如果能查到车款的来源,是不是更快?”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你有车款来源的线索?”
“没有。但他买车的那个时间点,和材料进场、验收造假是同一个月。如果车的钱是从项目上出的,银行流水里一定有痕迹。”
周律师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我让人去查。”
周律师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顾深还站在窗边,没动。沈清辞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来。
“你什么时候让法务介入的?”她问。
“昨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深转过身。“现在告诉你了。”
沈清辞看着他。
“那份广达建材的物业登记,”她换了个话题,“查了么?”
“查了。”顾深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广达建材的租赁合同是去年二月签的,租期一年。签约人叫刘芳。”
沈清辞看着这个名字。“谁?”
“查不到这个人。身份证号是真的,但对应的户籍信息是一年前注销的。”
“注销了?”
“对。这个人可能不存在。或者存在过,但现在没有了。”
沈清辞皱眉。一个不存在的人签的租赁合同,租期一年,恰好覆盖了材料进场的时间。去年二月签合同,今年二月到期。广达建材还在不在那栋楼里,都难说。
“那家公司现在还在么?”
“不在了。三月底搬走的。”
“三月底。”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材料进场之后,搬走的。”
“对。所有痕迹,都是等那批材料进了场,就清理干净了。”
沈清辞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手指按着边缘。“周明远、孙磊、纪怀德,三个人,分工明确。一个在甲方放行,一个在施工方操作,一个在幕后出钱出资源。连洗钱的壳公司都是临时租的,用完就扔。”
“所以要从周明远打开缺口。”顾深说,“他倒了,孙磊才会慌。孙磊慌了,纪怀德才会露。”
沈清辞点头。回到最开始的判断——周明远是最薄的那块板。
顾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沈清辞解开纸袋上的线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照片。不是赵德明那张,是别的。第一张,一个男人站在一栋居民楼楼下,抬头往上看。第二张,同一个男人,走进单元门。第三张,楼道里的监控截图,男人的脸很清楚。
沈清辞盯着那张脸。
“这是谁?”
“赵德明的司机。”顾深说,“赵德明跑了之后,这个司机还在历城。上周我让人找到了他。他愿意谈。”
沈清辞抬起头。“他愿意作证?”
“不一定是作证。但他知道赵德明去了哪儿,知道赵德明和谁通过电话。”顾深看着她,“见不见,你定。”
沈清辞翻着那些照片。司机,跟了赵德明很多年。如果他愿意说,比李强的证词更有分量。但这个人突然跳出来说“愿意谈”,是真的良心发现,还是有人让他来的?
“他为什么突然愿意谈?”她问。
“因为他觉得赵德明回不来了。他不想背锅。”顾深靠在椅背上,“赵德明跑之前,把公司账目清了。司机的名字出现在了几张报销单上,金额不大,但如果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是怕被牵连,才愿意谈。”
“对。”
沈清辞把照片装回纸袋。“什么时候见?”
“明天下午。我来安排。”
从顾深办公室出来,沈清辞没坐电梯,走的安全通道。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她走到十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
窗外能看到整个历城。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楼,远处工地的塔吊在天际线上画着半圆。她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顾深:下楼了?
沈清辞:嗯。走楼梯。
顾深:怎么不走电梯?
沈清辞:想事情。
顾深:想通了么?
沈清辞看着这三个字。她打了两个字:快了。
顾深:嗯。明天见司机,我陪你。
沈清辞: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下楼。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换了鞋,把包放下,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赵德明的司机,明天见。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她往前翻了几页,看之前写的那些。周明远、孙磊、纪怀德、张敏、赵德明、广达建材。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线,连来连去。
她合上本子。
手机亮了。苏晚:今天怎么样?
沈清辞:顾深让法务介入了。
苏晚:这么快?
沈清辞:嗯。
苏晚:他挺上心的啊。
沈清辞没回。
苏晚又发了一条:你明天干嘛?
沈清辞:见一个人。
苏晚:谁?
沈清辞:赵德明的司机。
苏晚:你去见?顾深呢?
沈清辞:他陪我。
苏晚:嗯。他陪你。
沈清辞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楼下有人遛狗,一只金毛,慢悠悠地走。路灯亮了,把那只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端着杯子,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