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南之前,沈清辞想再去一趟工地。
不是去找小王,是去查一份旧合同。前天晚上整理资料的时候,她发现一个疑点——施工方报审的材料采购合同里,有一份的供应商不是纪怀德儿子那家,而是一家没听过的公司。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在意,后来越想越不对。
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和赵德明的审计单位在同一个写字楼。
她给顾深发了条消息:下午我去趟工地,查份合同。
顾深秒回:几点?
沈清辞:三点。
顾深:我去接你。
沈清辞:不用。自己打车。
顾深:我去接你。
沈清辞看着这行字,没再回。
下午三点,顾深的车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沈清辞上车,他看了她一眼,没问去哪,发动车。
“你都不用问去哪?”
“工地。你说过了。”
“你知道是工地的哪栋楼?”
“活动板房。你每次去都找小王。”
沈清辞没接话。
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活动板房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有人往下搬资料箱。小王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过来,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沈工,顾总。”
“小王,上次你说施工方的合同档案在哪个柜子?”
“三号柜。您要找哪份?”
“去年三月的材料采购合同。供应商那家我没听过名字的。”
小王的脸色变了一下。沈清辞看见了。
“怎么了?”
“那份合同啊......”小王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份合同前两天被人调走了。”
“调走了?谁?”
“孙总让人来取的。说是公司内部审计要用。”
沈清辞和顾深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顾深问。
“周二。前天。”
前天。她前天晚上才发现这个疑点。昨天开始怀疑,今天来查,合同已经没了。孙磊的动作比她快。有人在盯着她。
“被调走的那份合同,你还记得内容么?”沈清辞问。
小王犹豫了一下。“记得大概。供应商不是本地的,注册地在历城一个写字楼。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我们施工方的供应商一般都是本地的,好沟通。”
“那家供应商叫什么?”
小王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了十几页,指着一行字。“这家。我当时记了一下,因为觉得名字奇怪。”
沈清辞凑过去看。笔记本上写着:广达建材有限公司。她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小王,这份合同的原件,你能想办法看到么?”
小王看着她,咬了咬嘴唇。“我试试。但沈工,这事儿要是被孙总知道......”
“不会有人知道。你看到了,告诉我内容就行。不用拿原件,不用拍照。”
小王点头。
从活动板房出来,地上的坑坑洼洼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前几天下过雨,泥地还没干透,沈清辞踩了一脚泥,鞋底打滑,身体往前一倾。
顾深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她的手腕。
稳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手指修长,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光线下很明显。她抬头看他,他没看她,在看前面的路。
“路不好走。”他说。
“嗯。”
他没松手。她也没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段泥泞的路。到了平整的地方,他才松手。
沈清辞把手收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上车,他发动车,开出工地。
“那份合同被人调走了,”沈清辞说,“说明孙磊知道我们在查。”
“不一定知道是你。可能是周明远听到风声了。”
“周明远怎么知道我们在查?”
顾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在公司查资料,用的是公司的网。如果有人盯着你,能看到你查了什么。”
沈清辞皱眉。“你是说,有人在监控我的电脑?”
“不一定是你电脑。可能是公司的网络。”
她靠在椅背上,没动。
“以后,”顾深说,“重要的东西,别在公司弄。”
“那在哪儿弄?”
“我家。”
沈清辞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那儿有打印机?”
“有。”
“保险柜呢?”
“也有。”
沈清辞没接话。她别过脸看窗外。
“那份合同,”她换了个话题,“如果小王能拿到信息,就能知道那家供应商和周明远有没有关系。”
“嗯。”
“还有,”沈清辞从包里翻出笔记本,“我查了那家供应商的注册信息,法人是个不认识的人。但注册地址和赵德明的审计单位在同一栋楼,不同楼层。”
“同一栋楼?”
“对。十六楼和十九楼。”
顾深沉默了几秒。“明天我去查那栋楼的物业登记。看那家公司租了多久,谁签的合同。”
“你不是说明天有事?”
“推了。”
沈清辞看着他。“你不用——”
“推了。”他说,语气没变。
她没再说。
车停在她家楼下。沈清辞解安全带,拿起包。
“顾深。”
“嗯。”
“刚才在工地,谢谢你。”
“谢什么?”
“拉我那一下。”
他看着她。“以后走路看路。”
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我看了。是路不好走。”
“嗯。”他笑了,“路不好走。”
她没懂他在重复什么,但没问。推门下车。走出去几步,回头看。车窗开着,他看着她的方向。
她没停,转身上楼。
到家,换鞋。手机亮了。
顾深:到了。
沈清辞:嗯。
顾深:合同的事,明天我去查。
沈清辞:好。
顾深:晚上早点睡。
沈清辞看着这行字,打了“知道了”三个字,发出去。又打了一行:你也是。发出去之后她看了已发送的消息,没再动。
顾深没回。只发了一个字:嗯。
沈清辞把手机放下。去洗手间洗脸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镜摘了,脸上还有刚才在工地沾的灰。她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
擦脸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苏晚:今天去工地了?
沈清辞:嗯。
苏晚:和顾深一起?
沈清辞:嗯。
苏晚:然后呢?
沈清辞:然后他送我回来了。
苏晚:牵手了么?
沈清辞看着这行字。打了“路不好走他拉了我一把”,删了。打了“没有”,又删了。最后发了两个字:没有。
苏晚发了一串省略号。
苏晚:沈清辞,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
沈清辞没回。
关上洗手间的灯,出来。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在广达建材有限公司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那栋写字楼的地址上画了个圈。
她盯着这个圈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窗外的路灯亮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没有那辆黑色轿车。
他今天没停。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