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辞到岗,发现工位上摆放着一份文件。
是陈敏提前放置的。
她拿起文件翻阅,内容为纪怀德旗下集团的资质审查资料。封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陈敏的字迹:“这个你过一下。”
沈清辞落座,翻开首页。
纪怀德,历城怀德建设集团董事长。旗下控股六家子公司,业务覆盖工程施工、建材供应、劳务输出。近五年承接的工程项目里,恒远地产的合作项目占比三分之一。
她翻至第三页,视线定格,指尖停在纸面。
怀德建设前身,为历城第二建筑工程公司,1995年完成改制。
1995年。二十七年前。
她盯着这串年份,坐了一会儿。
手机轻微震动,顾深发来消息:晚上来我办公室。有东西给你看。
沈清辞回复一字:好。
下午五点半,她收拾好物品离岗。楼下没有看见顾深的车,她打车前往恒远集团。前台早已熟识她的身份,直接刷卡放行,让她直达顶层。
电梯抵达顶层,门敞开。整层走廊无声。顾深的办公室门留着一道细缝,她轻敲两下,推门而入。
他端坐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沓打印文件。听见动静抬眼,眼底布着细密的红血丝。
“来了。”
“你昨晚没休息?”
“睡了。”他停顿半秒,“睡得不多。”
沈清辞走上前,在他对面落座。桌面的打印文件错落铺开,重点段落被荧光笔标注,侧边附着手写批注。他的字迹清隽规整,笔笔利落。
“这是什么?”
“纪怀德近年的项目清单,我让人整理的。”
沈清辞拿起文件逐页翻看。清单记录从1995年起始,每年三至五个工程项目,囊括历城各类住宅楼盘、商业综合体与市政基建。部分项目她略有耳闻,更多的则从未听闻。
“你整理这些做什么?”
顾深背靠座椅,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想过没有,纪怀德为什么执意要保周明远?”
“你昨天说过,周明远的项目,他有参股。”
“不止于此。”
沈清辞抬眸看他。
“周明远的项目,只是纪怀德扎根历城的一个微小切口。”顾深字字清晰,“他保下周明远,无关其人,是怕有人顺着周明远往下深挖。你说,往下查,会触及什么?”
沈清辞抬手推了推眼镜。“会查出他名下所有项目都存在问题。”
“对。”顾深坐直身体,指尖叩着桌面,“不是单一项目,是他二十多年来经手的全部工程。”
办公室安静了。头顶空调出风口持续运转,细微的嗡鸣在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手握实证?”沈清辞问。
“没有直接证据,但有固定规律。”
他翻到清单最后一页,页面附着一张统计表格。每行对应一个项目,每列标注审计、施工、监理各合作单位。数个名字被他用红笔圈出,醒目直观。
沈清辞看到关键。
“大部分审计单位,都是赵德明曾经任职的体系?”
“并非全部,但超三分之二,都是同一批人脉圈子。换了公司名头与法人,核心人员从未变动。”
沈清辞皱眉。“你的意思是,纪怀德的项目,审计、施工、监理全是他的人?”
“不是直属下属。”顾深直视着她,“是深度绑定的利益共同体。审计帮他规避核查,施工按他的要求落地,监理默许签字放行,全程流水线式舞弊。”
沈清辞放下文件,背靠椅背。
赵德明在海南说过——“我爸收了纪怀德的钱,改了报告”。二十七年前,纪怀德便重金买通审计人员、篡改结果。二十七年后,他编织出一整条完整的灰色利益链条。
“所以周明远被停职核查,纪怀德慌了。”她说。
“不是慌,是怕。”顾深纠正,“一旦周明远全盘交代,顺着线索往上追溯,纪怀德维系多年的利益网会彻底崩塌。”
“那他接下来会采取行动?”
顾深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辞替他道出答案。“封口。”
“对。”顾深语气笃定,“我们已经拿到赵德明的核心证据,这件事纪怀德必然知晓。他接下来的目标不会是我们,而是抹掉所有指向他的隐患痕迹。”
沈清辞指尖叩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孙磊。”
“孙磊。”
两人异口同声念出这个名字。
孙磊是周明远的大学同窗,同时也是纪怀德旗下施工公司的法人。那笔两百三十万违规款项,正是转入他的私人账户。赵德明已如实交代全程,但孙磊早已失联,杳无踪迹。
“小周一直在追查,”顾深说,“目前没有线索。”
“张敏呢?”
“同样失联。但她并非核心关键。她只是孙磊公司的财务,知情程度有限。孙磊才是打通纪怀德与周明远关联的核心节点。”
沈清辞点头。找到孙磊,才能拿到纪怀德直接涉案的实证。
“你判断孙磊还在历城吗?”
顾深摇头。“不在。纪怀德不会将他留在眼皮底下。”
“那会在什么地方?”
“无法确定,但必然被纪怀德的人全程监控藏匿。”
沈清辞没说话。窗外天色渐暗,恒远大厦大半楼层灯火次第亮起。她望向窗外,转头看向顾深。
“顾深。”
“嗯。”
“你父亲的案子,纪怀德最终的定罪量刑,取决于我们掌握的证据体量。”
“我清楚。”
“孙磊是重中之重。”
“我知道。”
她看着他。他神色平稳,孙磊藏匿极深,纪怀德严防死守,不会轻易让人找到突破口。时间愈发紧迫,纪怀德持续运作,拖延一日,证据湮灭的风险便多一分。
“你打算怎么做?”
顾深没有即刻作答。他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至她面前。
沈清辞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外景照片。画面定格在一栋独栋别墅,铁门紧闭,院内景象无从窥探。
“这是哪里?”
“纪怀德在历城的私宅。”
“你搜集这些照片做什么?”
“并非专程拍摄,是小周从公开渠道调取的资料。”顾深解释,“纪怀德每周五晚间都会在家设宴,子女、公司元老悉数到场。”
“你想借机行事?”
顾深看向她。“我在赌,那一夜,他会卸下部分防备。”
沈清辞看着照片,没说话。
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清晰分明。他的眼神平静笃定,不是征询意见,而是已有完整规划,尚未尽数言明。
“你想去找孙磊?”她问。
“不是主动去找,是等。”
“等什么?”
“等他主动露面。”
沈清辞皱眉。“孙磊被专人看管,根本没有露面的机会。”
“所以急不得。”顾深语气沉稳,“纪怀德已经知晓赵德明归案,他会默认我们手握充足证据,不再需要孙磊的口供。”
“然后呢?”
“他会逐步放松对孙磊的管控,孙磊自身也会误以为风头褪去。”
沈清辞思索片刻。“这个周期不确定。”
“确实不确定,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沈清辞将照片尽数装回信封,推回桌面。“这段时间我们做什么?”
“同步深挖其他线索。”
“具体方向?”
顾深看着她,微微停顿。“你公司那边,近期有人刻意针对你吗?”
沈清辞停了一下。“没有,怎么突然这么问?”
“纪怀德不会直接对你动手,但会从你身边入手,制造阻碍。”
沈清辞指尖停了一下。
陈敏、苏晚与公司同事的身影,闪过。
“你的意思是,他会针对我身边的人施压?”
“不是会,是已经在做了。”
顾深拿起手机,调出一条消息,递到她眼前。
沈清辞接过查看,是小周的汇报:顾总,诚创那边有人放话,说沈工查这个项目是因为跟周明远的私人恩怨,并非履职核查。
她将手机递还顾深。“所以呢?”
“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顾深看着她,“很快会有人质疑你的核查动机,污蔑你公报私仇。公司内部会滋生流言,也会有人劝你退出项目。”
沈清辞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坦荡。“让他们说。”
顾深看着她,没接话。
“我说的。”她站起身,身姿挺拔,“流言自去,核查不止。”
他起身,绕开办公桌走到她身前。垂眸看向她,抬手扶正她歪斜的眼镜,动作轻柔细致。
“我信你。”
他的指尖在她耳廓停留一瞬,才收回。
沈清辞站着没动。
“顾深。”
“嗯。”
“孙磊的事,你别独自硬扛、独自追查。”
“我没有。”他看着她,语气笃定,“我还有你。”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天色彻底入夜。恒远大厦万千灯火尽数亮起,一格格窗灯规整排布,如同棋盘星点。
她转身走到落地窗前,眺望楼下车流。红色尾灯绵延成线,纵横交错,望不到尽头。
“顾深。”
“嗯。”
“纪怀德会离开历城吗?”
“不确定,但他不会走。”顾深走到她身侧,并肩望向窗外,“他的根基、人脉、产业全都在此。离开历城,他一无所有。”
沈清辞点头。
“所以他会和我们死耗到底。”
“是。”
沈清辞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那我们就比他更有耐心。”
顾深嘴角动了动,笑了。
“嗯。”
两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夜色。满城灯火璀璨,远处工地塔吊的红灯明暗闪烁,悬于夜空,稳固不落。
沈清辞没有动身离去。
顾深也没有催促。
两人并肩站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