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沈清辞洗净碗筷,擦干手心水渍,从包里取出笔记本,落座沙发。
顾深仍坐在餐桌旁,看着她。
“过来。”她说。
他起身走至沙发边,在她身侧坐下。沙发空间狭小,两人并肩而坐,间距极近。他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没有触碰她。
沈清辞翻开笔记本,停在那张未画完的关系图谱页面。周明远、纪怀德、施工方、审计单位,线条交错相连,箭头层层指向,多处位置标注着问号,疑点密布。
“周明远——纪怀德——施工方,”她笔尖轻点页面上的名字,“还有谁?”
顾深抬手,从她手中抽走钢笔,在图谱上方添上一个名字:诚创地产。字迹工整小巧,落在周明远名字上方,一条直线垂直相连。
沈清辞看向他。
“你是说,这件事可能牵扯到诚创的高层?”
“周明远是诚创的人。”顾深将笔递回她手中,“他经手的这些事,上层不可能全然不知情。”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迹,沉默片刻。
诚创地产,是她曾经任职过的地方。她待了三年,负责成本核算,没接触过核心高层。周明远能坐稳项目总的位置,靠的是人脉。如果这件事牵连诚创高层,就不再是周明远单人的问题。
“那你还要查?”她问。
“查。”
她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那一起。”
顾深看着她。搭在靠背上的手臂落下,搭在她肩头,不用力,放着。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他不再言语。沈清辞低头继续完善图谱,从诚创地产向下延伸数条线条,标注出工程部、成本部、审计部等关联部门。部分是她任职时熟知的架构,部分是依据线索推断。
顾深坐在一旁看着她。她落笔时专注,眉心微蹙,双唇轻抿,笔尖在纸面游走利落。画错之处便直线划去,旁侧重写,页面干净整洁,没有潦草涂黑的痕迹。
“你在诚创待了几年?”他开口询问。
“三年。”
“那时候周明远就已是项目总?”
“嗯。”
“你见过他的上级?”
沈清辞笔尖一顿。“年会远远见过一两次,没有任何交流。”
“那些人如今还在任职?”
“大部分早已调离。但有一个人还在——”她稍作回忆,“工程副总刘建国,周明远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全名?”
“刘建国。”
顾深拿出手机,输入名字存档。
沈清辞继续完善图谱,画至纪怀德关联板块时,停笔。
“纪怀德和诚创的合作关系,你查过吗?”
“查过。”顾深应声作答,“诚创在历城的工程项目,六成以上由怀德建设承接。这个合作比例,极度反常。”
“不止是反常。”沈清辞笔尖抵住纪怀德的名字,字字清晰,“是彻底绑定,垄断甲方资源。”
“所以诚创内部不会有人配合我们核查。”
“对。”她合上笔记本,“非但不配合,还会刻意阻拦。”
一室安静下来。
楼下路面传来短促喇叭声,一长两短,转瞬沉寂。沈清辞后背靠向沙发,眼镜滑落至鼻梁,她没有抬手去扶。目光落在对面墙面的挂钟上,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细微的走动声,在客厅里格外清晰。
顾深的手仍搭在她肩头。指尖一动,落至她肩胛骨处,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漫开。
“沈清辞。”
“嗯。”
“你怕不怕?”
她转头看向他。他侧身靠在沙发上,眼眸在室内灯光下明亮。
“怕什么?”
“纪怀德。”
她稍作思索,开口。“怕。但不做,更怕。”
顾深笑了。这句话是他曾经说过的,她记着。
“你学我?”他说。
“没有。是我自己的想法。”
顾深看着她,没再接话。搭在肩头的手滑落,贴在她腰侧,掌心贴合。
沈清辞没动。
“顾深。”
“嗯。”
“你的手。”
“怎么了?”
“放哪儿呢?”
他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挪开。“这儿。”
沈清辞抬眼瞪他,他透过她的眼镜上方回望,笑了。
她抬手想推开他,手腕刚伸出去,就被他攥住。他十指穿插,扣紧她的指尖,没有松开。
她挣了一下,没动。
“顾深。”
“嗯。”
“你松不松?”
“不松。”
她再度瞪他一眼。他笑了一下。
沈清辞别过脸颊,耳尖发烫。手腕被他握着,力道沉稳。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挪开。
两人坐着,她背靠沙发,他靠着她。墙上挂钟秒针跳动,楼下车辆早已驶离,周遭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十余分钟后,手机铃声响起。
屏幕亮起,是一通无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沈清辞侧目看向顾深,他眉头微蹙。她按下接听键。
“沈清辞?”
电话那头的男声刻意压低,音色低沉,听不出年龄与身份。
“我是。你是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说一句——适可而止。”
话音落下,通话直接中断。
沈清辞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定格十二秒。
顾深伸手拿过她的手机,翻看号码详情,存入自己手机。“我让人查。”
“不用。”
“用。”
她抬眼看他。他神色未变,握着她的手却收紧。
“他说适可而止。”沈清辞开口。
“嗯。我听到了。”
“你觉得是谁?”
“纪怀德的人,或是纪怀德本人。”顾深将手机递还给她,“查到号码就能确认。”
沈清辞将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靠回沙发。眼镜再次滑落鼻梁,她抬手推回原位。
“他急了。”她说。
“嗯。”
“急了就好。急了,就一定会出错。”
顾深望着她。她说这句话时面色平静,语气笃定果决,一如她在审计报告上落笔签字的模样,证据确凿,便毫无迟疑。
他抬手,摘下她的眼镜。
沈清辞停了一下。“你干嘛?”
“你现在不看资料,戴它做什么?”
“我——”
“你看我的时候,不用戴眼镜。”他低声道,“距离够近。”
沈清辞张了张嘴,没说话。没了眼镜,他的眉眼模糊了些,轮廓、鼻梁、嘴角,依旧分明。
她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眼镜,他抢先一步拿起,放在自己身侧。
“顾深。”
“嗯。”
“你还我。”
“明天还你。”
“你——”
他俯身,吻落在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肌肤。
沈清辞没动。
他的唇在她额头停留两秒,抬离。
“沈清辞。”
她没有应声。
“我们查到底。”他语气坚定,“不管谁来施压,谁来劝阻。”
她闭眼,应声。
“嗯。”
楼下有车辆驶过,车灯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扫入室内,掠过天花板,转瞬褪去。
沈清辞靠在他肩头,没有眼镜,眼前世界模糊。她却不想再看清,只想这般依偎。
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手。
两人指尖相扣,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