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辞被厨房细碎的动静吵醒。
声响很轻,锅铲轻碰锅壁,水龙头开合的短促水声,断断续续传进卧室。她躺着静听几秒。今日的动静,比昨日更规整、更沉稳,带着刻意收敛的节奏。
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顾深立在灶台前,身着昨日她帮他收纳妥当的深灰色毛衣,袖口规整挽至手肘。锅里馄饨沸煮翻滚,一旁白碗里早已调好汤底,紫菜、虾皮、生抽点缀少许香油,配比清爽。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六点?”沈清辞抬手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分,“你站了一个多小时?”
“超市七点开门,我去买了馄饨皮和肉馅。”
沈清辞停了一下。“你包的?”
“嗯。”
她迈步上前看向案板,台面散落着未清理干净的薄面粉,垃圾桶里躺着几个捏废的馄饨皮。碗中码着二十来个馄饨,品相算不上规整,有的捏得歪斜,有的封口不严,却能看出每一个都是亲手捏合。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馄饨的?”
“刚才。看了个教程视频。”
沈清辞没有说话,从碗柜取出两只碗摆放整齐。馄饨煮透,他持漏勺逐一捞出,分盛两碗,各浇上一勺清亮汤底。
饭菜上桌,沈清辞先舀起一勺汤。汤底鲜香浓郁,紫菜与虾皮的鲜味完全析出,口感温润。
“怎么样?”他问。
“汤还行。”
“馄饨呢?”
她夹起一个咬开。肉馅偏咸,面皮煮得略久稍软,却能尝出十足的用心。
“还行。”
“还行是什么水平?”
“就是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两人低头安静进食,吃到一半,沈清辞开口。
“好吃。”
他抬眸望她。
“就是有点咸。”她补充道。
他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用餐结束,他主动收拾碗筷清洗。沈清辞换好衣物走出卧室,看见他已然立在玄关,一手提着她的背包,一手拿着一条围巾。
“新买的?”
“嗯。昨天让人送来的。”
围巾是纯正的深灰色,羊绒质地,触感绵软细腻。他抬手为她围上,绕颈两圈,将围巾末端妥帖塞进大衣领口。微凉的指腹蹭过她的下颌。
“行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规整的围巾。“你什么时候量的我的尺寸?”
“目测。”
“又是目测。”
他没有应声,抬手推开门,侧身示意她先行。
楼道灯依旧故障昏暗。沈清辞走在前,他紧随其后。行至二楼拐角,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紧实,一路没松开,直至走出单元门口,抵达车旁,才松开,替她拉开车门。
沈清辞上车系好安全带。他绕至驾驶位,落座、启动车辆。
车厢安静了。
“顾深。”
“嗯。”
“你今天几点来接我?”
“五点。”
“不加班?”
“不加。”
沈清辞点头。
抵达公司楼下,她抬手解安全带。他伸手,细心替她整理好围巾边角。“中午好好吃饭。”
“你也是。”
她推门下车,行至写字楼门口时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车辆停在原地,挡风玻璃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大楼。
上午,沈清辞整理完恒远项目最终版审计报告,发送给老张。对方很快回复:收到,这周五前出复审意见。
十一点,陈敏走出办公室,轻叩她的桌沿。
“清辞,来一下。”
办公室房门闭合。沈清辞落座对面,陈敏将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陈总,顾深今早致电诚创CEO,扬言若恒远项目更换审计人员,恒远即刻撤资。
沈清辞盯着文字,没说话。
“你知道这件事?”陈敏问。
“不知道。”
“他拿整个项目制衡诚创。”陈敏收回手机,“只为保你留在项目组。”
沈清辞沉默。
“清辞,我说句实话。”陈敏看着她,“你对这个人,是认真的?”
沈清辞抬眸望向陈敏。
“不想回答可以不说。”陈敏放缓语气,“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件事已经传开,公司内部有人知情,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
“传开了会怎样?”
“流言会说你借他上位,说他为了你罔顾项目、损害己方利益。你们二人的关系,会变成旁人攻击你们的利器。”
沈清辞停了一下。“陈总,顾深做这件事未曾提前告知我。但他做了,我便会和他一同承担所有后果。”
陈敏看着她,叹气。“行了,回去工作吧。”
沈清辞起身,行至门口驻足。
“陈总。”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陈敏摆了摆手。
回到工位,沈清辞打开手机。顾深的消息早已弹出:中午吃饭了么?
沈清辞:吃了。你呢?
顾深:还没。
沈清辞:快去。
顾深:嗯。
沈清辞盯着对话框,指尖起落数次。先是打出“你给诚创CEO打电话了?”,停顿片刻,删除。
又打“你拿项目保我?”,依旧删掉。
最终只发出三个字:知道了。
顾深:知道什么?
沈清辞:你做的事。
对话框安静几秒,对面只回了一字:嗯。
沈清辞: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顾深:他动了你,就该付出代价。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的字句,指尖悬停在界面上,没动。十余秒后,她打出两字发送:傻子。
顾深回了一个问号。
沈清辞没有再回复。
下午,苏晚发来消息:听说你家顾总今早打电话给诚创CEO了?
沈清辞:你听谁说的?
苏晚:姜念,她朋友在诚创任职。这事已经彻底传开了。
沈清辞:传成什么样了?
苏晚:都说顾深为了一个女人和诚创公然翻脸,不顾项目盈亏、不顾集团利益,还点明那个女人就是你。
沈清辞看着文字,没回。
苏晚:你没事吧?
沈清辞:没事。
苏晚:你家顾总呢?
沈清辞:不知道。
苏晚:他打电话之前没跟你商量?
沈清辞:没有。
对话框沉寂片刻,苏晚发来一句:他这是独自扛下了所有。
沈清辞没有回复。
五点半,顾深的消息准时送达:楼下。
她关机收拾物品,背上背包下楼。车辆停在熟悉的位置,她上车系好安全带。顾深没有发动车辆,转头看着她。
“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陈敏。”
他轻轻点头,没有解释,没有多余言语。沈清辞望向他,他神色沉稳,只是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疲惫难掩。
“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睡得不多。”
他没有应答。
“顾深。”
“嗯。”
“你为什么要打那通电话?”
他回看她。“你说呢。”
“我要你亲口说。”
车厢陷入寂静。他掌心握着方向盘,指尖叩了两下盘面。
“因为项目不能换审计。”他开口,“换了,前期所有核查工作全部作废。”
“就这一个原因?”
“还有。”
“什么?”
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辞等着。
“还有,”他嗓音低沉,“是你。”
车厢安静了。沈清辞望着他,他的手掌紧扣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顾深。”
“嗯。”
“你疯了。这是你主导的项目。”
“我清楚。”
“清楚还这么做?”
“嗯。”
沈清辞没说话。她低头,指尖绕着安全带反复一圈,松开,而后抬眸直视他。
“你以后再做这种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看着她。“说了,你会让我打这通电话吗?”
沈清辞语气一顿。
“不会。”她坦诚作答。
“所以没告诉你。”
沈清辞望着他。他说得没错,若是提前知晓,她一定会阻拦。她不愿他拿自己的心血项目冒险博弈,可他依旧义无反顾,只因为认定她值得。
“顾深。”
“嗯?”
“你下次再这样——”
“嗯?”
“我——”
她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将她拽入怀中。她的脸颊贴紧他的胸口,听见他比平日急促的心跳。他手掌覆在她后背,力道收紧,抱得很紧。
她没有挣扎。
几秒后,她轻轻推了推他。“顾深,这里是楼下。”
“嗯。”
“会被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
“你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
他松开她,启动车辆,驶出停车场。
晚高峰车流拥堵,车行缓慢。沈清辞靠在椅背,望向窗外绵延的车河,红色尾灯连成无尽长线。她想起陈敏的话——他们的关系,早已变成旁人攻讦的利器。
“顾深。”
“嗯。”
“今天的事,已经彻底传开了。”
“我知道。”
“你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
“外界怎么议论你。”
他侧头看她一眼。“旁人的流言,与我无关。”
沈清辞不再多言。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两人一同上楼。楼道灯依旧昏暗故障。这一次他走在前方,她紧随其后。行至二楼拐角,他忽然驻足,转身看向她。
“沈清辞。”
“嗯。”
“今天的事,我从不后悔。”
楼道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剩利落清晰的轮廓。
“我知道。”她说。
他转身继续上楼,她紧随跟上。
开门换鞋。沈清辞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鸡蛋、两个西红柿,以及昨日剩余的面条。
“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做主。”
“那就吃面条。”
“行。”
她烧水下面,他立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顾深。”
“嗯。”
“明天早上吃包子?”
“行。”
“你买?”
“我买。”
“要不要六点起来包?”
“不用。”
沈清辞没再说话。锅中沸水翻滚,面条在水中舒展。她用筷子轻轻搅动,调小炉火。
“顾深。”
“嗯。”
“那个沙发床,你睡得真的习惯?”
“习惯。”
“真的?”
他短暂停顿。“枕头有点低。”
沈清辞转头看他。“你怎么不说?”
“你没问。”
她抬手从橱柜顶层拿出一个新枕头,递了过去。“这个高一些。”
他接过。“行。”
面条煮好,两人端碗上桌,相对而坐。窗外夜色沉沉,路灯次第亮起。屋内暖黄的灯光洒落,柔和勾勒出他的侧脸,褪去所有凌厉,只剩温润。
沈清辞望着他的侧脸,脑海中闪过他那句坚定的话语——他动了你,就该付出代价。
她收回目光,低头安静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