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沈清辞五点半准时醒了。
不是失眠,是惦记着包包子的事。她躺着听了几秒客厅的动静——安静,他还没起。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脑子里已经过起了流程:和面、发面、拌馅、擀皮、包。小时候跟她妈学过,但十几年没包了,手生。
六点,她起来。
客厅里,顾深还躺在沙发床上。被子滑到腰上,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垂在床沿外面。额前头发乱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很稳。沙发床比他原来睡的沙发长了二十公分,脚能伸直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去了厨房。
称面粉,倒进盆里。酵母用温水化开,倒进去,加水,开始揉。面团的软硬不对,又加了点水,揉了几下,还是不对。她站在灶台前,手上沾着面,忘了问她妈面水比例。
“我来。”
她转头。顾深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比刚才更乱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会?”
“看了个视频。”
“又是看了个视频?”
他走过来,把手伸进盆里,开始揉。他的力气比她大,面团在掌心里转了几圈,很快就光滑了。动作不算熟练,但节奏稳。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你进厨房的时候。”
“吵到你了?”
“没有。沙发床弹簧响了一声。”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她进来时已经放轻了所有动作,沙发床弹簧还是响了。这人睡觉极轻。
面团揉好了,他盖上保鲜膜,放在暖气旁边。
“等多久?”他问。
“四十分钟。先拌馅。”
肉馅是昨天买好的,已经剁好了。她切了葱姜,放进肉馅里,加盐、生抽、香油,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搅到上劲,停下来,让他尝咸淡。
他低头尝了一口。“淡了。”
她又加了一点盐,搅匀。再让他尝。
“行了。”
面发好了。盆里的面团膨胀到两倍大,手指戳下去不回缩。沈清辞把面团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下,搓成长条,切成剂子。
“你来擀皮。”她说。
“行。”
他拿起擀面杖,擀了一个。圆的,但中间厚边缘薄,方向反了。
“反了。中间要厚一点,不然包的时候会破。”
“你教我。”
沈清辞走到他旁边,伸手握住他拿擀面杖的手,带着他转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凉的。
“这样。”
第二个就好了。第三个更好。她松开手,站在旁边看着。他擀皮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张都圆,薄厚均匀。
“还行。”她说。
他没抬头,笑了。
两个人开始包。她包得快,褶子匀,收口紧。他包得慢,第一个包子歪了,第二个好了一点,第三个勉强站住了。
“你以前包过吗?”她问。
“没有。”
“那你学得挺快。”
“老师教得好。”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包包子,没看她。但耳朵尖红了。
包子包好了,放进蒸锅。十五分钟后,锅盖掀开,热气扑面而来。白胖的包子挤在一起,有几个漏了汤,有几个歪了,但大部分都站住了。
沈清辞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肉馅鲜嫩,皮软但有嚼劲,比想象的好。
“怎么样?”他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每次都是还行。”
“上次馄饨你说好吃。”
“那是馄饨。这是包子。”
他看着她,没再问。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相对坐着,吃包子。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个人手上。
“顾深。”
“嗯。”
“今天周五。”
“嗯。”
“你晚上还来吗?”
“来。”
“周末呢?”
“也来。”
“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赶我?”
“不是。”
“那住到你不让我住为止。”
沈清辞低头喝粥。粥是大米粥,她煮的,稠了些,但还行。
喝完粥,她去换衣服。出来的时候,顾深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拿着她的包和围巾。围巾是昨天那条深灰色的,已经围好了——不是搭在衣架上,是围好了,等她来戴。
他给她围上,绕了两圈,把末端塞进大衣领子里。手指蹭过她的下巴,还是凉的。
“行了。”
下楼,上车。到公司楼下,她解安全带。他伸手,帮她把围巾又整理了一下。
“中午好好吃饭。”
“你也是。”
她推门下车。这次没回头。
上午,公司里气氛紧绷。
沈清辞到工位的时候,旁边几个同事正在说话,看到她,停了。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前,她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到。
沈清辞没转头。她把文件夹翻开,开始整理恒远项目的结案材料。复审报告已经出了,审计报告已经发了,剩下的就是归档。
九点半,陈敏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她的桌沿。
“清辞,来一下。”
陈敏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沈清辞坐在对面,陈敏看着她,停了几秒。
“有人写了匿名信。”
“什么内容?”
“说你跟顾深的关系不正当,说你利用审计职权谋取私利,说恒远的审计报告不该过。”陈敏的声音不大,“信寄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总经理怎么说?”
“他说查。但没说要换人。”
“那就不怕。”
陈敏看着她。“清辞,你跟顾深——”
“我们在一起。”
陈敏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
“你认真的?”
“嗯。”
陈敏沉默了几秒。“行。那你小心。这件事可能会被放大。”
“我知道。”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陈敏叫住她。
“清辞。”
她回头。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的专业能力,我信。”
沈清辞点了头,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手机亮了。苏晚发来消息:听说有人写匿名信告你?
沈清辞:你消息也太快了。
苏晚:姜念告诉我的。她一个朋友在你们公司。
沈清辞:嗯。
苏晚:你没事吧?
沈清辞:没事。
苏晚:你家顾总知道吗?
沈清辞:不知道。没跟他说。
苏晚:你不说?
沈清辞:不说。
苏晚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你俩怎么回事?他拿项目保你,你被人告了不告诉他?
沈清辞没回。
下午,顾深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沈清辞:随便。
顾深:没有随便。
沈清辞:那面条。
顾深:又是面条?
沈清辞:嗯。
顾深:行。
五点半,他的微.信来了:楼下。
她关电脑,收拾东西,背着包下楼。车停在老位置。她上车,系安全带。他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
“你今天不太对。”
“哪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发动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沈清辞。”
“嗯。”
“公司里出事了?”
她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小周听到的。有人写了匿名信。”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你不该让小周打听这些。”
“他没打听。是有人跟他说的。”
“那也不该。”
顾深看着她。“你打算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能做什么?”
“至少知道。”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往前开。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深。”
“嗯。”
“匿名信的事,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但你不告诉我,我会担心。”
沈清辞没说话。
车停在她家楼下。两个人上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这次她走得很慢,他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辞。”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生什么气?”
“没生气。”
“你每次说没生气就是有。”
沈清辞转过身。楼道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顾深,我不需要你每次都在前面挡着。”
“我没挡。我是在你旁边。”
“匿名信的事你让小周去打听,这叫在旁边?”
他沉默了一秒。“那是我的习惯。”
“改掉。”
楼道里安静了。声控灯忽然亮了一下,闪了闪,又灭了。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的脸——表情没变,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行。”他说。
沈清辞转身上楼。
开门,换鞋。她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挂面。锅烧水,水开了下面条。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
“你不进来?”
“你让我进吗?”
她没回答。他站在门口没动。
面条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两个人相对坐着吃面,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她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清辞看着他,想起苏晚说的话——他拿项目保你,你被人告了不告诉他?
“顾深。”
“嗯。”
“匿名信的事,不是你的错。”
他抬头看她。
“是我的错。我没告诉你。”
他放下筷子。“你不用道歉。”
“我用。”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沈清辞,我不是要你什么事都跟我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说了,我不会怪你。”
沈清辞没说话。
“匿名信的事,我会查。”他说。
“不用。我自己——”
“不是说好了?在旁边。”
沈清辞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去洗碗。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匿名信的事她没记在上面,但脑子一直在转——谁写的?纪怀德的人?还是公司里的人?
顾深洗完碗出来,站在沙发旁边。
“今晚要不要拉开?”他问。
“拉开吧。”
他把沙发床拉开,铺好被子,放好枕头。沈清辞站起来。
“那我进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顾深。”
“嗯。”
“今天的事——”
“过去了。”
她点了头,进了卧室。这次,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很久才灭。
客厅里,顾深躺在沙发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拿起手机,翻到小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匿名信的事,继续查。别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