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被渴醒的。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吸顶灯,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她躺着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顾深家。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嗓子干得发疼,像含了一把沙子。她掀开被子下床,摸黑找到拖鞋,推开门。走廊一片漆黑,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那盏感应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了一条细长的光带。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经过主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他睡了。
厨房的小夜灯亮着,她走进去,从橱柜里拿了一个玻璃杯,接了一杯凉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大口,嗓子舒服了些。又喝了一口,靠在灶台边站着。
小夜灯的暖黄光线落在不锈钢水槽上,反射出一道细碎的银光。她看了一眼窗外——小区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落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这个点,没人出门,也没人回来。
她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进水槽。
转身的瞬间,她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沈清辞心头一紧,手指猛地攥紧了灶台边缘。
顾深坐在沙发上,没开主灯。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宽肩,挺直的脊背,手搭在膝盖上的姿势。他穿着一件深色T恤,头发乱着,像是起来有一阵了。
“你怎么没睡?”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响。
“睡不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明明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深灰色布艺沙发,坐上去带着深夜的凉意。他穿着一条灰色睡裤,脚上趿拉着拖鞋,袜子是深蓝色的。
“几点起来的?”她问。
“不知道。躺了一会儿,没睡着,就起来了。”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
沈清辞没回答。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客厅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从这头流到那头,又循环回来。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顾深。”
“嗯。”
“你是因为床垫硬睡不着,还是因为别的?”
他没回答。
“别的?”她问。
“嗯。”
沈清辞等了几秒。他没说,她也没催。
“在想你爸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昨天股东会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说——你爸当年要是没出事,恒远这个项目可能轮不到你做。”
沈清辞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那双眼睛。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像燃尽的炭火,暗红色的,还留着余温。
“谁说的?”
“一个股东。年纪大了,跟我爸认识。”
“他不知道你爸的事?”
“知道。但他觉得——我爸的事,是命。”
沈清辞没接话。她靠回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那里没有裂缝,干干净净。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顾深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
“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工地。”他说,“他做结构设计的,图纸画得好,工地上的人都服他。有一次他带我去看一个项目,站在楼顶上,指着底下的地基跟我说——房子要从底下开始盖,做人也是。”
沈清辞转头看他。他的侧脸隐在黑暗里,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出事那年,我六岁。”
沈清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一下。
“六岁不大,但记得住。”他说,“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妈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开始哭。我爸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来。后来有人告诉我妈,说项目出事了,我爸做的阴阳图被查出来了。”
“我妈不信。我也不信。”
“但他没回来。”顾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再也没回来。”
客厅里静了下来。暖气片的水流声停了,循环结束了。沈清辞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妈一个人带我。她没再嫁,也没再提我爸的事。”
“你问过她吗?”
“问过。她说——别提了。”
沈清辞靠回沙发,把腿收上来盘坐。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一圈又一圈。
“顾深。”
“嗯。”
“你查这个项目,不光是因为纪怀德。”
他没回答。
“还因为你爸。”她说,“你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你查到了。”
“嗯。”
“但你妈还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她不想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说别提了。”
“那是不敢提,不是不想。”
顾深转头看她。黑暗中,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神很深,她望进去,看不到底。
“你跟你妈说过吗?”她问,“你查到的那些?”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那就别说。你妈早晚会知道。”
“什么时候?”
“等纪怀德判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个靠垫上。
“沈清辞。”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听。”
“不客气。”
两个人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沈清辞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五分。
“回去睡吧。”她说。
“你呢?”
“也回去睡。”
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干净的,带着一点点冷意。
“顾深。”
“嗯。”
“你爸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扛的。”
他看着她。
“我说过——一起扛。”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心干燥温热,贴着她的掌心。握了几秒,缓缓松开。
“晚安。”他说。
“晚安。”
沈清辞转身走回客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客厅中央,没动。路灯的微光落在他肩膀上,柔化了他的轮廓。
她推开门,进去了。
躺在床上,她听着客厅的动静。他走回主卧,门轻轻关上了。然后是深不见底的安静,像沉在水底。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顾深。
他回:嗯。
沈清辞:你爸的事,你要是想说,我听着。
他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手机亮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平,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那道——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住了三年,看习惯了,搬家的时候都没想起来拍张照。
现在那道裂缝还在那儿。
但她不在那儿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严了,透不进光。房间里很黑,但隔壁有一个人。那个人六岁失去父亲,一个人扛了二十七年。此刻他就在隔壁房间,不知道睡了没有,不知道是不是正盯着天花板。
她没再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