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沈清辞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锅碗碰撞的声响,是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是有人在反复洗东西。她披了件开衫推开门,顾深正站在水槽前,面前摆着一堆洗好的青菜。砧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皮蛋,刀刃搁在案板上,切得不算整齐,但比之前进步不少。
“你在干嘛。”
他回头。“煮粥。”
“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
她走过去,扫了眼灶台上的锅。水已经烧开,米粒在锅里翻滚,汤色已经发白。旁边的小碗里盛着切好的瘦肉丝,用料酒和姜丝腌着。姜丝切得很粗,一根一根,像火柴棍。
“姜丝太粗了。”
“下次切细。”
“上次你也说下次。”
“那这次改。”
沈清辞从碗里捻起一根姜丝,放在砧板上,拿刀重新切细。刀刃锋利,砧板发出细密的笃笃声。她把切好的姜丝拨回碗里,洗了手。
“皮蛋我来切。你去看火。”
他让开位置。沈清辞拿起刀,把皮蛋切成小块,刀面沾了蛋黄,她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很稳。
粥煮好时,天已经全亮了。冬天的太阳升得晚,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灶台上,照得那锅粥冒着袅袅白气。
两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沈清辞舀了一勺粥,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怎么样?”他问。
“米还不够烂。再煮十分钟就好了。”
“嗯。”
“但味道可以。瘦肉腌得刚好。”
他低头喝粥。一碗很快见底,他又添了一碗。沈清辞看着他添粥的动作——手很稳,勺子在锅里轻轻刮了一圈,没有洒出一滴。她发现他吃东西时从不抬头,专注得像在审阅合同。
吃完饭,她去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
“沈清辞。”
“嗯。”
“今天你先别去工地。”
她关了水龙头,回头看他。“为什么?”
“纪怀德昨天晚上被带走了。”
沈清辞的手顿在水槽边。水龙头还开着,细水流淌下来,冲在她手背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一点。经侦的人直接去他家里。跟工地事故和二十七年前那个案子都有关。孙磊提供的日志和照片被列进去了。赵德明那边也并过来了。”
她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处理一个普通的项目节点。但这份原始合同昨天才拿到——他昨晚在她睡着之后,根本没睡。
“你昨晚干嘛了。”
“打了几个电话。”
“几点睡的。”
他停了一下。“没睡。”
沈清辞摘掉胶皮手套,放在灶台上。手套碰到瓷砖,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纪怀德进去了,事情还没完。赵家的干股还在。剩下的几块地——经侦会查,但审计上也得有人追。”她说,“我得去。”
“沈清辞。”
“顾深。”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些事是我查的。赵家那几块地的往来账,只有我摸过。别人接手,至少要多花两周。这个案子等不了。”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骤然收紧。她看得很清楚——右手无名指的旧疤在灯光下微微发白。这种细微的小动作,她现在已经不会漏掉了。
“我知道该继续查。”他说,“但不是你。”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什么意思。”
“你退出这个项目。后续的审计,让陈敏安排别人。你查到的所有东西,我会转给经侦。”
“为什么。”
“因为你不只是一个审计。”他看着她,“你是我的人。赵家的人已经在查你了。那份原始合同上周明远的笔迹,你是第一个看到的。他们会怎么想——你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
“我不拿它做文章。我只拿它做证据。”
“他们不这么想。”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顾深。审计查到底——这是你说的。赵家那几块地,如果我不查,换别人来查,他们可以把账做得滴水不漏。我能查出来,是因为我追了三个月。再换一个人,他们就有时间把窟窿堵上。”
他没说话。
“你怕什么。”她问。
“怕你出事。”
“我不会。”
“沈清辞,你上次说不太会游泳。这次水比上次深得多。赵家的人不比你前夫——周明远只是贪,他们不是。他们会毁掉挡路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沈清辞见过他冷漠的样子,见过他浅笑的样子,见过他在她面前卸下防备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不是嘶吼,是声音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纪怀德倒了,他们需要一个新靶子。你看到了那份合同上的笔迹——你觉得他们会让你继续查吗。”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退?”
“是。”
“退了之后呢?”
“我来查。”
“你怎么查。你不是审计。你没有权限碰账。”
“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
沈清辞推了推眼镜。
“你不说。好,那我问你——你让我退出,是因为你觉得我扛不住,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查的方向不对。”
“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你出事。”
“你不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顾深,出不出事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在楼下等着能控制什么——控制纪怀德不让人跟踪我,控制赵家的人不查到我头上。”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平静的,条理清晰的,像在念审计报告。他听着,眉心那道熟悉的褶子又拧了起来。
“你要我退。但你自己不退。”她说,“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他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沈清辞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僵硬冰凉,她的手温暖柔软。她没用力,只是轻轻扣着。
“你昨晚把我从沙发上抱下来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面吃多了。”
“不是。”她顿了顿,“我说——明天把孙磊说的整理出来,我做文档,你拿去公证。”
他没说话。
“你答应了的。”她说,“你不能睡一觉就反悔。”
沉默持续了很久。厨房里的暖气片响了一下,咕噜一声。灶台上那锅粥还剩半锅,已经不再冒热气。
顾深低头看着她的手——小小的,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节上还留着今早洗碗蹭出的红印。
然后他反手握紧。他的力气不大,但手指收拢的瞬间,她感受到了那份坚定。
“沈清辞。”
“嗯。”
“口头协议再加一条。”
“你说。”
“不管查到什么程度,如果赵家的人碰你——你马上退。”
“碰的定义是什么。”
“电话。跟踪。威胁。任何一种。”
她想了两秒。“行。”
“还有。”
“还有什么。”
“下次你一个人去工地。带着防狼喷雾。”
沈清辞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在车里的手套箱里。”
“你买了不告诉我?”
“忘了。”
“防狼喷雾你都能忘。”
他看着她。“因为你之前说气场上不能输。我怕你觉得带那个丢人。”
她没忍住。别过脸。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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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清辞在书房整理赵家干股的往来账目。她把原始合同摊在桌上,旁边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审计软件。她打算把几块地分开列项——每个项目的甲方、施工方、审计方,三条线并行梳理,找出重合的疑点。
顾深端了杯温水进来,放在她手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两分钟,她又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像是刀刃碰到砧板的轻响。
她没回头。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