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恒远法务部的会议室里。
郑律师把沈清辞整理的时间线放大打印了三份,一人一份摊在桌上。女律师姓方,坐在他身旁,面前摊着那份事故调查报告。
“我们梳理了一下。”郑律师站起来,指尖落在时间线的第一个节点上,“整改通知——三周前发出。签收回执——同一天。施工方自己签字确认了整改要求。事故当天施工日志——按方案施工。但方案是旧的,没有整改。”
方律师接过话茬。“事故调查报告里写了,支护用的钢筋是低标号。签收单上的签收人也是施工方自己的现场负责人。也就是说——他们说审计报告有问题,但他们自己亲手签收了整改通知,然后没有改。”
“这是关键。”郑律师看着沈清辞,“你这份签收回执,是他们亲笔签字确认过的。法院会问他们——既然签收了整改通知,为什么不改?如果改了,事故还会不会发生?如果没改,这个损失是审计的问题还是施工的问题。我觉得这个案子庭前调解阶段就能解决。他们未必真想起诉,可能只是想拖时间。”
“拖什么。”顾深问。
“拖经侦的办案进度。官司耗精力,沈工如果要出庭、要准备材料,档案室那边的线索就顾不上。赵家就是想让你两头跑。”
沈清辞推了推眼镜。“我不会两头跑。这边证据是现成的,时间线已经梳理完毕,底稿全在档案柜里。你们打官司不需要我天天来。档案室那边的关联人排查我这两天在做,已经有几个名字了。这案子真要打,庭前准备我配合——但不要压我的外调时间。档案室那边不能等。赵家能抽一次报告,就能毁别的证据。经侦封条在,但封条封不住所有人。”
郑律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沈工心里有数。那我们这边就照这个节奏走。需要你出庭的时候提前一周通知,平时方律师盯。”
散会后,沈清辞收拾桌上的材料,方律师走了过来。
“沈工,郑律师刚才漏了一句。他说这个案子,最关键的不是底稿。”
“是什么。”
“是你。对方如果把官司往个人动机上引——说你和顾总的关系影响了审计公正性——你就得自己站得住。”
沈清辞把材料放进包里。“站得住。”
方律师微微一笑。“看出来了。”
走廊里,顾深靠墙等着她。她一出来,他就跟了上来,两人并肩往电梯走。
“庭前调解,他们撤诉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周明川可能会有后手。”
“什么后手。”
“不知道。但他不会只打官司。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威胁不成,就会换别的路子。”
电梯门开了。沈清辞走进去。“那就等他换。”
下午,沈清辞在陈敏办公室的档案柜前翻了整整一个小时,调出怀德建设近三年的项目清单,逐一对比施工员和质检员的签字笔迹。钱经理的签名她认得——在收货单上见过无数次。几个质检员的名字也在恒远的工地上出现过。她在本子上列出一个名单,又附上了每个人的工种和参与项目。
快下班的时候,苏晚打来电话。
“清辞,你让我查的那个马师傅——马国良,我查到了。他还活着,在镇平老家。电话我拿到了,打了两遍才有人接。老爷子耳朵不太好。”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顾深父亲的事。他说——记得。一辈子都记得。说顾工把他推到一旁,自己没跑出来。他问顾工有没有儿子。我说有。”
沈清辞握紧手机。“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来一趟。想来作证。我说现在案子在经侦那边,需要的时候我们联系他。他说好,他等。电话里他老伴在喊他吃饭。挂之前他说,二十七年了,他每天睡觉前都想一遍。想那个人推他的那一下。他说力道大得很,把他推出去好几米。不是人的力气——是急着救人的力气。”
沈清辞把马国良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
她发:那个姓马的工人,找到了。镇平。叫马国良。愿意作证。
他秒回。只有两个字:活着。
发这两个字,他用了好一会儿。沈清辞没有催。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想他大概要站一会儿。
晚上回到家,沈清辞坐在沙发上,把孙磊上次带来的旧照片又翻了一遍。其中有一张是封顶前的合影——青山绿洲项目,模糊的黑白照片上站着十几个工人和几个技术员。顾江宇站在最边上,笑着,歪着头,安全帽有点大。马国良应该也在里面。哪个是他,孙磊应该认得。
顾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孙磊什么时候来。”
“下周。他说这次来,要带上他女儿。女儿在郑州读大学,放寒假。”
“让他住苏晚那儿?”
“苏晚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老爷子腿不好。安排酒店。”
“我来。”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打电话。隔着玻璃门,她听到他跟前台说:要安静的房间,最好朝阳,一楼或靠近电梯。有老人腿不好。每一项都安排得清楚利落。他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订好了。离经侦近,走路五分钟。”
“孙磊的女儿呢。”
“旁边多订了一间。”
她看着他重新在她身边坐下。这个人安排事情永远周到——去年第一次见他在会议室,他把合同一笔笔问到底。现在他把这种周到用在孙磊的腿和他女儿的房间上。
“顾深。”
“嗯。”
“马师傅说,你爸推他那一下力道大得很。把他推出去好几米。不是人的力气——是急着救人的力气。”
顾深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爸年轻的时候打篮球。后卫。弹跳不行,但上肢力量大。”
她说“我知道”。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是从那些旧资料里看到的——他父亲填过的表格,或者某个角落里的备注。她看资料从不漏字。
他把手伸过来。她把照片放下,握住他的手。他翻过她的手,指腹上还有今天在档案柜前翻旧纸沾上的灰,淡淡的黑。他把那些灰轻轻拍掉。
“清辞。”
“嗯。”
“马师傅愿意来——够了。不管官司打不打,档案找到找不到。人还在。人记得。够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往他身边靠了靠。窗外风停了,绿萝安静地垂在窗台上。客厅的灯开着,把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印在沙发的灰布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