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是周三上午到的。
沈清辞刚从工地回来,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陈敏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冲她招手。陈敏脸上没有笑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进来。把门关上。”
沈清辞把安全帽放在椅子上,坐下来。陈敏把信封推到她面前,没说话。她抽出来看了一眼——起诉状副本。原告方:历城怀德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被告方:沈清辞。案由是审计失职,说她的审计报告存在重大纰漏,导致施工方无法正常施工,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要求赔偿。
她把起诉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重点看了第三页。上面详细列出了恒远项目的支护结构加固费用、停工期间的设备租赁费、工人工资——这些新增成本,原告说是因为她那份审计报告卡了进度。
沈清辞翻到第七页。附件里有几份材料,她认出其中一份——她签过字的初审意见。另外几份她也认识:整改通知单,还有钱经理签收低标钢筋的那张收货单。她把收货单抽出来仔细对了一遍——单号、日期、规格、数量,内容没错。但这张单子是怀德建设内部的收货单,能拿到这个的人,只有怀德建设自己。
“陈姐。他们把收货单也放进去了。”
陈敏凑过来看。这份东西她之前没见过。她看了两遍,然后看向沈清辞。
“你手里的底稿够不够。”
“够。整改通知、原始凭证、监理周报、事故调查报告。还有低标钢筋的照片。账上的凭证是全的。”
“那就打。公司这边帮你请律师。你先把所有底稿整理出来,尤其是整改通知那部分,原件复印三份。时间线最重要。把施工方签收的日期和你发报告的日期并排做一条时间轴——他们要断章取义,我们就用时间线堵。”
沈清辞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陈敏叫住她。
“清辞。这个官司,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
“我知道。是冲恒远。冲顾深。”
“你知道就好。他们想让你分心。从档案室出来刚拿到签收页,这边就起诉——时间卡得太准了。你档案室的事先别停,官司的事交给律师。两边都别丢。”
“不会丢。”
沈清辞出了办公室,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投了两个硬币,一罐咖啡滚下来,凉的。她没开,握在手里走回工位。
她把底稿按时间顺序摊在桌上。整改通知,她签的字,日期三周前。施工方签收整改通知的回执,日期在事故之前。施工方的施工日志,出事那天写着:支护作业,按方案施工。然后是事故调查报告——低标钢筋,钱经理自己签收。
她用手机把这些材料一份一份拍照,发给陈敏推荐的律师。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列时间线。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对应的底稿编号。列完之后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备注:整改通知在前,签收在后,施工在前,事故在后。每一步都有凭证。
下午四点,顾深发来消息:听陈敏说了。我让法务先看材料。
她回:已经在整理了。时间线拉出来,凭证全的。
他回:我知道。怕不怕。
她回:不太怕。
他那边正在输入,停了片刻,然后发过来:我让法务跟他们打。你继续查赵家。
她回:好。
又过了十几秒,又弹出来一条:如果分心了呢。
她回:再拉回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八点,沈清辞还在公司。法务那边来了两个律师,一男一女,都是恒远的人。他们把材料铺了一桌,一份一份过。男律师姓郑,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把整改通知和施工方签收回执并排放在一起。
“这两份日期差多久。”
“整改通知是事故发生前三周发出的。签收回执是同一天。施工方签字确认过。”
“他们收到整改通知之后,有整改吗。”
“没有。事故区域的支护用的还是旧方案。”
郑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条时间线是关键。收到整改通知却不改——说明损失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不是审计报告造成的。你把签收回执再复印两份。明天给我。”
沈清辞点头。女律师在旁边翻事故调查报告,翻到钢筋照片那页停了一下。
“这照片是你拍的?”
“是。事故当天。”
“拍得很清楚。标号不对。这个可以直接用。”
整理完已经快十点。沈清辞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到顾深的车停在路边。车灯关着,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侧头看她。
“累吗。”
“还好。底稿全的。时间线拉出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法务给我发了消息。说沈工的材料,是他们见过整理得最清楚的外审底稿。”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打在她的手指上——今天翻了一下午的底稿,指尖沾了纸灰,有点发黑。
她仰头靠着后脑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顾深。”
“嗯。”
“他们告我,是想让我分心。从档案室出来刚拿到签收页,这边就起诉了。时间卡得太准。”
“谁告的——怀德建设。钱经理那个蠢货没这个脑子。是周明川。他在鸿门宴上威胁你档案不一定永远在那儿,被你识破了。赵家知道经侦在查诚正,查到了封条他们动不了,但你还在查。”
“所以他想逼我停下。”
“不是逼你停。是想让你两头忙。这边打官司,那边档案的事跟不上。你如果乱了,经侦那边的进度也会慢。”
沈清辞把眼镜戴回去。“他会失望的。”
顾深发动了车。快到家的时候她说饿,他拐进一条小巷子,打包了两份馄饨。老板娘认识他,多送了一袋紫菜。到家她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煮馄饨。他站在厨房门口。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律所。”
“好。”
“法务说,这个案子胜算很大。底稿全。”
“我知道。底稿本来就是我做的。”
他没说话。水开了,馄饨浮上来。她关了火,把馄饨盛进碗里,放了紫菜和虾皮。转身的时候发现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叠底稿的复印件,已经翻了好几页。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字。整改通知上的——‘经核查,以下项目不符合合同约定标准,需在施工前完成整改’。是手写的。”
“那天打印机坏了。”
他放下复印件。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不是为了庆祝,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公司里坐了六个小时,把所有底稿一份一份排成时间线,然后走出来说“底稿全的”。他都知道。
她没动,也没说话。脸埋在他胸口,眼镜歪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馄饨凉了。”
“再热。”
“紫菜会坨。”
他松开她。把碗端到餐桌上。她跟过去坐下来吃了。咬开第一个馄饨,荠菜猪肉馅的。烫,她吹了两口。
“荠菜的。”
“老板娘认识我。这是她特地包的。”
“你怎么认识的。”
“以前加班。她那家店开到半夜。”
沈清辞又吃了一个。确实好吃。汤里有虾皮和紫菜,还有一点点白胡椒粉。她喝了半碗汤,放下勺子。
“顾深。他们说我的审计报告有问题,我倒不担心。我手里有底稿。但赵家那边——档案被抽走了。如果签收页不能当证据,安全检查报告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
“签收页上有报告编号、提交日期、赵德明的私章。它不是直接证据,但在审计认定里,它可以证明三件事——报告曾经存在、已被接收、已被归档。原件缺失的责任不在提交人,在接受人和保管人。如果保管人不能解释为什么丢失,这个责任就落在他身上。你是审计。你比我更清楚,一条证据链不一定要从头到尾都在。有时候就剩下一个章。一个章就够了。”
她看着他。这个人,前几天连“滚刀块”和“片”都分不清。现在坐在这里跟她说签收页的审计认定标准。不是他背下来的——是他为了理解她今天做了什么事,花时间看完了她整理的资料,还记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今晚的材料里写了。时间线最后一段。我认真看了。”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馄饨吃完。他没催她,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吃自己那份。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荠菜的不错。”
“下次还买。”
她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从底稿到时间线到签收页认定标准——他把她的话都接住了。不是泛泛的安慰,是把她今晚整理的东西看完了,记住了,而且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