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沈清辞在书房里打印完最后几页文档。低标钢筋的对比照片、郭长安的证言、安全检查报告的签字页——她用便利贴逐一标注顺序,装进透明档案袋。按紧封口时,她抬眼看向窗外。那盆绿萝还在东边窗台上,藤蔓比上周长了一截,新叶子油亮饱满。
客厅里传来闷闷的声响。不是磕碰,是布料落在布面的轻响。她推开书房门,看到顾深蹲在沙发旁,正把叠好的毯子往扶手上放。
“叠得不行。边角不齐。”
她走过去。这条毯子是从她房间拿的——客房那张深灰色的,她搬来后一直用。今天换了新的,旧的洗干净了。他把它叠成长条,四个角却没对齐。她蹲下来,把毯子抖开重叠,对齐边角,将长条收成整齐的方块。
“这样。先把边对齐,再折。”
他看着她的动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跟着比划,然后拿起另一条毯子照着叠。还是不太整齐,但四个角都对齐了,比上一遍好了很多。叠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会儿,又把其中一角重新抻了抻。
“这条放你房间。”
“那条不是客房的吗。”
“换了。这条厚一点。晚上暖气不够。”
沈清辞看着他把叠好的毯子抱进客房,放在她的床尾。客房的床他睡了快两个月,枕头上留着浅浅的头印。床单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没散。和她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下午,孙磊打来电话。说他和女儿到历城了,在长途汽车站。顾深拿起车钥匙,沈清辞把档案袋放进包里,两人一起出门。
长途汽车站人来人往。孙磊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身边放着一个编织袋和一个双肩包。他穿了件新棉袄,领口挺括,拉链上的塑料膜还没撕。裤子和鞋也是新的,是为这趟出门特地置办的。旁边坐着个扎马尾的女孩,二十出头,低头看着手机,眉眼和孙磊如出一辙。
顾深走上前。孙磊站起身,腿还是不太利索,扶了一下椅子扶手。
“孙师傅。一路辛苦。”
“不辛苦。坐动车来的,四个小时。”孙磊指着旁边的女孩,“我女儿,孙晓。在郑州读大学。寒假。我说来历城办事,她非要陪着。”
孙晓抬起头。比沈清辞高半个头,眉眼像父亲,轮廓却更利落。她伸出手,先和顾深握了握,再和沈清辞相握。“我爸在家总念叨你们。说沈工审计做得细。说顾总他爸是好人。”
沈清辞注意到孙晓握手的方式很干脆。手指有力,握完即松,不像她父亲那样局促。
去酒店的路上,孙磊坐在后座,一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偶尔开口说一两句:“历城变化真大。我以前待的那片工棚,现在全是高楼。”孙晓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沈清辞对上一次,微微点头,礼貌客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净利落。
到了酒店,顾深办好入住。孙磊的房间在五楼,朝阳,窗户正对着经侦总队的大楼。孙磊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当年要是有人这么查,也不至于二十七年。”
晚上,他们在一家饺子馆请孙磊父女吃饭。菜还没上,孙磊就主动开口。
“沈工,你上次给我的那张老照片,我看了。拍的是封顶前的合影。站在你爸旁边那个——就是马国良。”他指着沈清辞手机里的翻拍照片,“前排左边第三个。个子不高,耳朵有点招风。那天他第一天上去浇混凝土,你爸亲自带他上的楼。马国良不敢上,楼太高。你爸拍他肩膀说——没事,我站你旁边。”
“马师傅过两天也来。你们可以见一面。”沈清辞说。
孙磊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水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我一直欠他一句道歉。当年事故之后,纪怀德挨个找人谈话。我拿了那两万块钱,让我闭嘴。孙晓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需要钱。我就收了。我告诉马国良——不能乱说。他也收了。我们都被封了口。二十七年,我没脸再见他。”
孙晓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放下,看着父亲。她张了张嘴,又抿上。最终没有在饭桌上说什么。沈清辞看到她的神情——不是惊讶,更像是早已了然。
“孙师傅。过去的事,你已经用现在的方式补了。你藏了日志,留了照片。没有那些,我们追不到赵家。”
“不够。我在牢里待了——不是,不是真的牢。是心里的。关了二十七年。这次来,就是把这扇门打开。”
饺子端上来。三鲜馅的,冒着热气。孙磊夹了一个,没蘸醋就吃完了,吃得很急。顾深把醋碟推到他面前。
吃完饭送他们回酒店,孙晓在大堂忽然开口。
“沈工,我能加你微.信吗。我爸的事,我想多了解一些。我知道他在家不说全。”
沈清辞加了。孙晓的头像是一只猫。名字是“晓”。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回到家,沈清辞换了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摊着那份档案袋,是顾深刚才从车上拿上来放好的。她站在茶几前,低头看那些便利贴——每一张都在原来的位置。
“顾深。”
“嗯。”
“今天你叠毯子,是不是练过。”
“早上练了两遍。”
“为什么突然学叠毯子。”
他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她。水温刚好。他靠在沙发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杯,水面纹丝不动。
“以前我一个人住。东西乱放。你来了之后——东西都有位置。遥控器放在电视柜左边。杯垫在茶几下面。绿萝在东边窗台。我想——起码把毯子叠好。不是做给你看。是想——配合你的位置。”
沈清辞放下杯子,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拉住了他垂在腿侧的右手。无名指上带着疤的那只。她拇指在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不需要配合我。顾深。你的位置——不是在我旁边找地方站。是在我旁边。本身就是位置。”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反手握紧她。喉结动了动,另一只手里的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清辞。”
“嗯。”
“我昨天在阳台——不是生你的气。是后怕。你说得对,我每次生气底层都是怕。怕你一个人出去,怕接不到你,怕来不及。我不跟你说了。以后改。”
“不要改。”
他看着她。
“不用改——你只要跟我说就行。你怕什么,你说出来。不是要你自己消化。是我跟你一起。”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很轻,睫毛几乎碰到她的眉毛。两个人靠得很近,但谁都没有先吻上去。就只是抵着额头站了片刻。客厅很安静。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响。叠好的毯子,安安静静放在沙发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