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分开时,客厅里一片安静。
沈清辞的手还搭在他手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纹理。然后他松开。她去厨房倒水。杯子是早上用的那只白色的,杯底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她洗了两遍才冲干净。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细小的动静。
回到沙发上时,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就只是坐着。茶几上的档案袋还摊开着,便利贴的边角微微翘起。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点,两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茶几边上,落在她的脚背上。有车经过,光弧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消失了。客厅重新暗下来。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响。
“孙磊说马国良不敢上楼,太高。”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她复述一段反复回放的记忆。“我爸说——没事,我站你旁边。”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眼眶泛着一点红,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今晚孙磊说完那句话之后慢慢泛上来的,一直没退。她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爸说了,也做了。”
他转过头。四目相对。她的镜片上倒映着落地灯的光点,暖黄色的,小小的一点,像一颗细碎的星。她的目光没有躲。那是一种沉静的、准备好了的目光——不是在看甲方,不是在审合同,是在看他。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水杯拿开,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很轻,像句号,又像逗号。
然后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记住——记住她这一刻的样子。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有一缕碎发从低马尾里散出来,落在耳廓前面。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指尖沿着她的耳廓滑下来,停在她下颌骨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她没有往后缩。她只是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隔着裤子,他的体温传过来,温的,比她的手热。
“清辞。”
“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唇角。不是正中。偏了一点,轻得像在试探,又像在留余地。
她没有说话。
他退开半寸,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暗光里是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的手指从他膝盖上移开,抬起来,摸了一下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青色印子——今早刮胡子漏掉的那一小块,还在。触感有点扎手,她以前没摸过。指腹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仰起脸,主动吻了他。
不是唇角。是正中。轻的,软的。她的嘴唇有一点干——今天在工地外面站了四十分钟,风吹的。但他的嘴唇也是干的。两个人都没有退开。她的手指从他下巴上滑下来,抓住了他毛衣的袖子。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有一根线头,她之前拍过,没拍掉。现在又冒出来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他的手抬起来,捧住了她的侧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过,蹭过那一道浅浅的眼镜印痕。他的掌心很热,比她脸颊的温度高。这个吻比刚才更深了一点,但不是急的。是像在做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等到了,所以要慢慢来。
他松开了一些。手掌撑在她耳侧的沙发靠背上,身体压过来一点,把她笼在他的阴影里。茶几上的台灯被他的手臂碰歪了,光斜着切过去,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暗里。她的眼镜早被摘了,视线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顾深……”
她的声音轻得像没出口。
他应了一声,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
然后他低头,嘴唇擦过她耳廓。她整个肩颈都绷紧了,手指抓着他前襟,攥成拳头。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停了一秒。
“别动。”他说。
她的呼吸乱了。手指攥得更紧,但没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他又松开了一点。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比刚才更乱了。他的声音哑了一拍。
“清辞。”
“嗯。”
“可以吗。”
她的睫毛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它们微微颤动。她顿了两秒。不是犹豫。是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她的腿在颤。膝盖抵着他腰侧,微微发着抖,停不住。
两秒后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额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停下了。撑在她上方。
客厅的灯太亮了。她眯了一下眼,伸手想去够开关。
他握住她手腕,按回去。
“不想关。”他说,嗓音哑得不像话。
她别过脸,耳朵烧红了。
他低头,嘴唇贴住她颈侧,低声又问了那句——
“可以么?”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没说话,但也没躲。
他还是关了灯。
客厅暗了。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她叠好的那条灰色毯子上。
他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她比他想象的要轻,或者不是轻——是她没有抗拒,整个人的重心都给了他。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眼镜摘了之后视线有点模糊,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毛衣下面肩胛骨的弧度。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房间走。不是犹豫。是每一步都在确认。
她不太记得窗帘有没有拉好。后来她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时候他的肩膀一直在颤。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但她记得那阵颤动从掌心传上来的时候,她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只记得他的下巴窝在她肩窝里,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回平稳,温热的,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锁骨。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沉沉的,烫的,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腿窝和他的膝盖叠在一起,脚踝蹭到他的小腿,皮肤贴皮肤,分不清谁的体温更高。有那么一会,手抱着他的腰很紧很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分开,一秒都不想......。
他的另一只手和她的扣在一起,压在枕头上。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蹭着她的食指内侧。她摸过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在黑暗里辨认它的形状——微微凸起的一条,不宽,从指节延伸过来。以后不用看,她能认得出。
黑暗中,他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不是看到的,是触到的。她的指尖划过去的时候,他的肌肉绷紧了一瞬——肩胛骨之间的那道凹陷,背肌的线条,腰侧的温度。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呼吸很烫。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清辞。
清辞。
像念一道咒语。像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握在手里了。怕松。怕醒。怕太快。
她的手指蜷在他胸口。隔着皮肤和肋骨,心跳一下一下,砸得很重,很快。她的手被他抓住,按在他心口上。掌心之下,心跳的节奏乱了又稳,稳了又乱。
“你的心跳。”
“嗯。”
“跳得很快。”
“嗯,今天安全吗”。
“嗯...。”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手指。不是指尖,是指节——食指第二节,今天翻底稿翻了一下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打印机碳粉蹭上去的,没洗干净。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刺得她眼皮动了动。她动了一下,发现腰上压着一条手臂,沉沉的,滚烫。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她闭了闭眼,把脸往枕头里埋。
身后的人动了,呼吸拂过她后颈。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刚醒的样子。
“……不知道。”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
她僵了一瞬。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着她的背。
“顾深。”
“嗯。”
“你松一点。”
他没松,反而把脸埋进她肩窝。
“不松。”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他的唇蹭过她耳垂,很低地笑了一声:“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没答话,把被子拉过头顶。他在被子外面笑了一声,没再逗她。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方有一片红痕,她伸手碰了一下,微微发烫。
回头瞪他。
他靠在床头,没穿上衣,肩胛骨上有两道浅浅的抓痕,刚结痂。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她一眼,伸手把掉在地上的枕头捡回来,拍了拍,塞回她背后。
“先穿衣服。”
他掀开被子下床,她看到他后背还有一道更长的痕迹,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线。她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他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衬衫,递给她。
“穿这个。”
她接过去,发现是自己的衬衫,但扣子掉了一颗。
“……顾深。”
“嗯?”
“扣子呢?”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递给她。
她瞪他,他唇角勾了一下。
窗外,风停了。茶几上那杯水早就不冒热气了。她的眼镜安静地躺在杯子旁边。那根灰色的线头压在眼镜腿下面,很细,不凑近看发现不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慢慢移了位置,从沙发扶手挪到茶几角,最后落在她的拖鞋上——一只端正地摆在沙发前面,另一只歪着,斜斜地靠着他的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