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被震动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是顾深的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闭着眼,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手臂从她腰上移开,摸到手机按掉。然后手臂又落回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她没动。呼吸依旧匀净。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体温。她背对着他,后脑勺离他的下巴很近,能听到他的呼吸——不是均匀的熟睡呼吸,是醒了一下还没完全回笼的那种,比平时浅。
她慢慢睁开眼。
窗帘拉了一半,灰蓝色的晨光从那半扇窗户透进来,落在衣柜门上。她的眼镜在客厅茶几上——昨晚是他摘的。现在不戴眼镜,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柔和的模糊。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半睡半醒间的本能动作。她的手放在枕头上,离他的手指不到一寸。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颜色比平时浅,像铅笔在纸上画过又擦掉留下的印子。
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响。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轻轻翻了个身。
他还没醒。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合着,下巴上昨天漏刮的那一小块胡茬还在。她昨天摸过一次,在沙发上,在吻他之前。
现在看着,觉得那一小块胡茬有点好笑。他每天早上刮胡子都很认真——她见过,站在洗手间里,下巴上涂满泡沫,刮完还要用手摸一遍确认。但昨天漏了一块。大概是因为她在书房打印文档,他分心了。
她伸出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昨晚后来他把被子踢开了一点,清晨的温度比夜里低。
他动了。
睫毛先颤了两下,然后眼皮慢慢睁开。看到她的那一秒,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惊讶,是醒来第一眼看到想看到的人,大脑还没跟上,眼睛先弯了。
“早。”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擦过木板。
“早。”
她想坐起来,他手臂一收,把她拉回怀里。
“几点了。”
“不知道。手机在你那边。”
他没去拿手机,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锁骨上的皮肤。呼吸热热的,有点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插进他头发里——睡乱了,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硬硬的戳在她手心。
“昨晚……”
“嗯?”
“没。”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懒洋洋的笑意,和平时在会议室里判若两人。整个人还没披上甲方总裁的外壳,神态松弛,眼角带着细纹。
“你是不是想问我睡得好不好。”
“……不是。”
“那就是想问——你昨晚表现怎么样。”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他笑出声。气息喷在她掌心里,湿湿热热的。
她把手拿开,瞪了他一眼。瞪完才想起自己没戴眼镜,杀伤力大概打了折扣。他显然也这么想,笑意更浓了。
“你笑什么。”
“没。”
“你在笑。”
“你刚才瞪我那一下——眼镜没在。”
“近视一百五,看得清。”
“那你看清什么了。”
“你下巴上有一块胡茬没刮。”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摸到那一小块,顿了一下。
“昨天早上漏的。”
“我昨天就看到了。”
“你昨天没说。”
“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你切姜丝切得很慢。”
他没接话,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过了一会儿,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像昨晚那样带着试探和热度,只是很轻的早安吻,停留了两秒。
“今天你别去公司了。纪怀德那边有动静。”
她愣了一下。
“什么动静?”
“他要见你。”顾深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通过律师传的话。说有些事,只想跟你谈。”
沈清辞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视线瞬间清晰,他的表情也清晰了——刚才那种松弛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但还没完全切换到甲方总裁的状态,像是在两种神态之间顿了一下。
“见我做什么。该说的上次在茶馆都说完了。”
“不知道。他的律师只说了一句——纪怀德想见沈清辞,单独。”
“你答应了?”
“我替你答应了。”
她看着他。
“你可以不去,”他说,“但我觉得你会去。”
她没接话,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去厨房倒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际,头发乱着,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她的发卡压的。
“你肩膀上有个印子。”
“不疼。”
她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回来,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没喝,放在床头柜上。
“他上次在茶馆说得很清楚了——赵家、振远建材、审计报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可能是关于我爸那份安全检查报告。也可能是关于赵家——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一阵子,也许想通了一些事。”
“你觉得他想通了?”
顾深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他想在你面前再说一遍。”
“说什么。”
“那些他说过的事。也许还有没说的。”
沈清辞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也有点干。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眼镜滑到鼻梁上,她推了推。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看守所会见室。”
“你去吗。”
“我送你到门口。在外面等。”
她看着他。他坐在床边,晨光从窗帘缝里打在他侧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颜色很浅。他说“在外面等”时语气很平,但她记得上次在茶馆楼下,他也是这么说的——在外面等,等了一路。
“好。”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把眼镜推上去。手指沿着镜腿滑到耳后,停了一秒。
“不管他说什么——听完就出来。我在门口。”
“嗯。”
他转身去洗手间。走到门口又回头:“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有什么。”
“鸡蛋。面包。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饺子。”
“煎饺吧。”
“好。”
洗手间的门关上。她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剃须刀的嗡响——他今天没漏。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盆绿萝。藤蔓又长了一截,新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卷成细长的筒,嫩绿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四个角都对齐了。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把饺子放进去,用锅铲轻轻压了两下。滋滋的声响里,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他想在你面前再说一遍。
说什么。
她翻了个面,饺子底面煎成了金黄色。
也许不是要说什么新的。也许是在看守所里待久了,需要找一个人,把那些话再说一遍。而那个人不能是顾深。不能是经侦。不能是律师。
只能是一个听过他第一次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