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的官员们,有人说孙德茂私德不修,和女婿赵虎狼狈为奸。
有人说他借军需买卖中饱私囊。
最狠的一封,直接把赵虎通敌的旧案翻出来,说孙德茂与此事必有牵连。
一时间,从前与他称兄道弟的人,全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孙德茂躺在榻上,让人一遍遍去外头打听。
回来的人,脸色一回比一回差。
“大人,如今没人替您说话了。
那些收了银子的,这会儿也都不认账。
监军那边已经递了话,说您如今身子不便,还是自己请退的好。
若不主动辞,恐怕要按罪论处。”
孙德茂闭了闭眼,喉结动了几下。
他做了半辈子官,太懂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眼下能做的,就是拿钱填嘴。
“把我那几处庄子都兑了。”
他说,声音又干又虚。
“还有城里那两个铺子,也一并卖了。
能换多少,就换多少。”
从那天起,孙德茂的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泼。
填补旧账,打点旧部,打发那些手里握着他把柄的人。
最后,连祖上留的那几箱子里,压箱底的银器也拿了出来。
几房小妾围在厅里,哭成一片。
有的舍不得那些嫁妆,有的心疼那几件没穿过的绸衫。
孙德茂歪在轮椅上,眼睛半睁,听她们哭。
哭得他心烦。
“都不要了。”
他忽然道。
“值钱的,全变卖。
能带走的,全带走。
边关不能再待,别等哪日,想走都走不了了。”
于是家仆们开始收拾东西。
整个孙府像遭了贼,到处是敞开的箱笼和扔了满地的旧衣。
到了离城那日,十几辆马车停在门口。
东西只装了三成,剩下的全不要了。
几个护院被遣散,丫鬟婆子也只留了四个。
老父亲被人扶着,颤巍巍地上了车。
小妾和孩子们挤在后面的几辆车里,哭声压得极低。
孙德茂坐在第一辆车上,身上裹着件旧狐皮。
两只软塌塌的手搁在腿上,像两段干枯的藕。
“走。”
他说。
马车缓缓动了。
他隔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官道,还有远处军需衙门的方向。
那地方,他风光了十几年。
如今,连回头多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
“去京都。”
他对车外的仆从说。
“离那个石磊远些。
到了京里,总能睡着觉了。”
他说得平稳,可搁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抖着。
车队行到一处林间窄道时,变故陡生。
“嗖——”
第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来,正中车夫咽喉。
人从车辕上翻下去,手里的鞭子还攥着。
“嗖嗖嗖——”
箭矢越来越密,像从四面林子里泼出来的雨。
马匹中了箭,嘶鸣着乱窜。
护卫们刚抽刀,就接二连三地栽下去。
有人想往车后躲,腿刚迈出去,后脖子就钉上了一支。
孙德茂半瘫在车厢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听见外头全是箭。
弓弦声一波接着一波,像索命的鼓点。
马的叫声,人的吼声,还有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保护老爷!保护老爷!”
不知是谁在喊。
话没喊完,声音就变成了短促的惨叫。
孙德茂想动,可手不听使唤。
他只能把背紧紧贴着车壁,用那两条没用的胳膊夹住身上的薄被。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爹——!”
是小儿子在喊,那声音尖得吓人。
孙德茂浑身一颤,耳朵里嗡的一声。
紧接着,是他那几个庶女的尖叫,一声接一声,像被拖进林子里的鸟。
再后来,是妾室们的哭喊,和老父亲含混的痛叫。
他听出来了。
每一个声音,他都听出来了。
有人在喊“别杀我”。
有人在喊“老爷救我”。
还有他那个老父亲的咳嗽声,只咳了半下,就再没响过。
孙德茂张着嘴,想应一声。
可喉咙像被人掐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箭还在响。
却已经没什么活人能叫了。
外头静下来的时候,孙德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闷。
像有人拿锤子,从里头砸他的胸口。
他粗重地喘着,喘得整个车厢都是他一个人的声响。
忽然,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滴答。
滴答。
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从车外,一滴接一滴,落在被血泡软的土里。
那声音极轻,却比刚才所有的惨叫都让他害怕。
因为那说明,外头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只有他,还在这辆马车里,活着。
孙德茂浑身开始发颤,他不敢动,不敢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他竖着耳朵,听那一片死寂里,会不会再响起别的声音。
而林子里,风轻轻穿过,像有人在暗处慢慢收回弓弦。
外头全静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脚步声。
从正前方传来。
踩在满是血腥的土路上。
一步,一步,极轻,极稳。
那人不快,像从林子深处慢慢走出来。
可每走近一步,孙德茂的心就抽紧一分。
他两只手使不上力,只能用脚后跟死死抵着车厢,像要把自己嵌进车壁里。
“谁……谁在外头!”
他颤着喊。
没人答。
脚步停住了,就在车帘外头。
风把帘子吹得动了一下,他能闻见一股极浓的血腥气,近得像是从那人身上淌下来的。
“石磊!是不是你!你出来!”
孙德茂嗓子发劈。
“你都把我逼成废人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外头还是没有声音。
孙德茂又怕又怒,声音从吼变成了抖。
“你饶了我吧……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我还有银子,我全都给你!
你放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我女儿也死了……女婿也死了……
一家子都快死绝了!我也成了个废人!
这还不够吗?
我害过你,我认!
可你要恨,也不该只恨我!
那姓沈的小子一直撺掇我,主意都是他出的!
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啊!”
帘子外的人仍旧沉默。
像是等他继续说,又像是根本没听他那些话。
孙德茂喘了半晌,又软下来。
“你放我一条命……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小下去,像吊在喉咙里。
他大睁着眼,死死盯着那道车帘。
那帘子外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忽然,帘子动了一下。
一把刀直直刺了进来。
刀锋穿过车帘,穿过他抱在胸口的那只手,整根没入他的胸膛。
孙德茂低下头,眼睛还大睁着。
他看着那刀柄,嘴张了几下,喉咙里只有“呵呵”的声音。
像一只被扎破的猪尿脬,一点一点瘪下去。
他最后也没等到外头那人的一句话。
刀慢慢抽了回去。
朗峰握着刀,站在车外。
刀身上滴着血。
他把车帘掀起一角,慢慢擦净,又轻轻放下。
“走。”
他低低说了一声。
林子里黑影闪动,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车队停在原地,十几辆马车歪在路旁。
只有风吹过林梢,把车帘吹得一掀一掀。
天地重又安静下来,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