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道:
“主子,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人是真敢下死手啊!连总军需官都敢当街动刀!”
沈清怀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
额角上,汗都渗出来了。
孙德茂是什么身份?
军需总办,边军后勤的正官。
石磊连他都敢伤,可见是真不想留后路了。
而自己这段日子,和孙德茂走动过密,石磊会不知道?
再往下,只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收拾东西!今日就走。”
沈清怀果断决定。
沈平不敢多问,转头便去叫那几个护卫。
这几人是沈清怀从京里带来的。
有四个是沈父从丁城找的刀手,看着不起眼,手上有功夫。
沈清怀这趟敢来边关,一半底牌就在这四人身上。
马车套好,沈清怀钻进车厢,四个护卫骑马护在左右。
沈平赶车。
一行人直奔官道,朝京中方向走。
出了镇子,天已经暗下来。
官道两旁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黑压压的树林。
沈清怀坐在车里,心一直提着。
他几次掀帘看外头,都被护卫劝了回去。
“少爷,别露脸。”
一个护卫低声道。
沈清怀只得又缩回车里。
车帘刚落下,前面忽然一阵乱响。
紧接着,道边林子里呼啦涌出二十几道人影。
全是半大小子模样。
有的包着头,有的蒙着脸。
手里抄着短刀、棒子,凶得不行。
他们一句话不说,上来就砍。
四个护卫立刻拔刀,把马车护在中间。
刀锋相交,火星乱迸。
沈清怀在车里听得心惊肉跳。车外一阵阵惨叫,分不清是谁的。
“少爷!出来!上马!”
一个护卫掀开车帘,拽着他就往外拖。
沈清怀踉跄着下了车,还没站稳,一柄刀就斜着砍来。
他本能一躲,刀锋擦着他后背划过去,划开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他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那护卫一把将他扶上马,自己牵马往前冲。
后头几个护卫仍在挡。
一个腿上挨了一刀,倒地前还拽住两个。
另一个被棒子砸在后脑,趴在车边不动了。
剩下两个身上也见了红,仍护着沈清怀边打边退。
沈清怀趴在马背上,后背血水顺着衣裳往下淌。
他浑身发冷,唇色也白了,连缰绳都抓不紧。
“别停!别停!”
他听见自己慌乱地喊着。
最后一名护卫赶着马车,不要命地往前冲。
那二十几人追了一阵,见追不上,才慢慢退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后头再没半点声音。沈清怀才哑着嗓子道:
“停……停一下……”
马一停,他整个人从马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护卫也满身是血,强撑着过来把他后襟撕开。
一看那伤口,深得吓人,血还在流。
他咬着牙,用布条死死勒住。
沈清怀疼得浑身发抖,额上全是冷汗。
“到……到下个镇子再说。”
沈清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护卫把他重新扶上马,用腰带将他腿和脚绑牢。
自己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已经黑透了,官道上只剩马蹄声,和风刮过荒草的声音。
沈清怀伏在马上,半睁着眼,视线一阵一阵发黑。
他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觉着,自己可能真会死在这条路上。
沈清怀是在第二天中午,进的清平镇。
他后背上的伤已经不能拖了,护卫在一家小医馆外停了马。
沈清怀下马时,腿软地跪在地上,半条命都没了。
大夫瞧了伤口,说再偏半寸就伤着脊骨。
他趴在小床上,由着大夫清创上药。
疼到极点,他咬着一截木棍,愣是没喊。
护卫又出去买了干净衣裳,换掉那身血衣。
沈清怀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死人。
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那场截杀。
从边关到京都,他沈清怀虽不是嫡子,可到底也是侯府里长大的人。
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哪里被人拿刀追着砍过?
更别说,像条丧家犬一样趴在马上逃命。
想到这儿,他攥紧了被角。
又疼,又恨,又窝囊。
“一个边关的军户……一个管军械库的小管事!”
他低声骂,牙关咬得咯吱响。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黑白两道,竟都吃得开。”
护卫立在门边,没敢接话。
沈清怀睁着眼,盯着灰扑扑的房梁。这一刻,他才真觉出石磊的可怕来。
他从前在京城,见得最多的是世家之间的暗斗。
比的是家世,拼的是人脉,谁也不会撕开脸面动刀子。
可石磊不同。
这人真敢杀人,也真会杀人。
自己这头也不过暗中使了点绊子,他那边已经派人追出来砍了。
更可恨的是,自家到边关走这一趟,什么都没得到。
药,丢了两批。
钱,没赚着,反倒赔进去不少。
最要紧的方子,李嫣然也没给。
沈清怀来之前,还想着给家里一个交代。
如今别说交代,连脸都丢尽了。
他养了两日伤,便让人重新套车。
他不敢在边关地界多留。
真怕哪棵路边的树后,再蹿出几个半大小子来。
马车重新上路。
沈清怀半躺半坐,背不敢靠实。
人还是那副体面模样,眼里却没了来时的光。
官道两边,风卷着沙,他一声不吭,只望着车外。
越往南走,他心里越沉。
“回府里怎么说?”
沈平小声问了一句。
沈清怀没有立刻应。过了半晌,才道:
“能怎么说?就说边关失手了。
人没带回来,方子也没拿到。
药折了本,药线也断了。”
他说到这,又顿了一下。
这一趟,非但没能立功,反而替沈清之背了半口黑锅。
回京后,别说抢世子之位,能不被家里罚,都算好了。
沈清怀闭上眼,声音哑得厉害:
“先别管旁的,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车帘放下,马车一路向南。边关的尘烟在身后渐渐淡了。
沈清怀就这样,带着一身伤和一肚子恨,灰溜溜地回了京都。
他心里那笔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石磊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从今往后,沈家和这个人,不死不休。
孙府。
孙德茂被抬回家时,命虽保住了,人却已经废了。
手筋脚筋都断了,胸口以下没几处能动的。
每日只能半靠在榻上,吃要人喂,便溺也要人伺候。
那双管了十多年军需账目的手,现在连双筷子都攥不住。
他原以为,自己遭了这样的罪,上头总会给些抚恤。
毕竟是正官,又是在衙门外出的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弹劾他的折子比药汤来得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