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色毡帘落下,将风雪挡在外头。
翊坤宫东暖阁的玻璃窗上贴着大红剪纸,阳光透过明纸打进来,照在窗台那盆开得正盛的水仙上。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没有烟气,只余温热和蜜合香的味道袅袅传来。
罗汉床上铺着条褥,几个孩子早被乳母们抱了过来,正闹作一团。
两岁半的温宜穿着红锦袄,手里摇着个拨浪鼓,咚咚声逗得旁边的攸宁直乐。攸宁梳着两个双丫髻,手里抓着半块芙蓉糕,啃得满脸是渣。
沈眉庄坐在圈椅里,怀里搂着六阿哥弘晞,小家伙长得敦实,正扯着母亲衣襟上的盘扣吐奶泡泡。才看五个月大的停云则被乳娘抱在怀里,脸颊红扑扑的。
大人们看着满屋子的孩子,各自端起茶盏,说起了闲话。
安陵容润了润嗓子,看向年世兰:“娘娘,今日一早,内务府的黄规全派人来问,说嫔妾如今晋了嫔位,按规矩该自己住一宫正殿。他问嫔妾是想修缮延禧宫的主殿,还是另择一处宽敞的宫苑……”
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的豫嫔富察氏先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打断了她的话。
“换什么地方?这冰天雪地的,折腾来折腾去,平白沾一身寒气。延禧宫虽说偏了些,可咱们住得习惯。你那西配殿离我的东配殿近得很,平日里串门儿连个步辇都不用叫。”
安陵容低头绞着帕子:“可规矩上,一宫不容二主位。姐姐已经是延禧宫的主位,我若还赖在配殿,只怕惹人闲话……”
“闲话?谁爱说谁说去。”
豫嫔摆摆手,嗔了她一眼。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长舌妇。当初我生念恩时,半条命都没了,若不是娘娘和你们护着,我们母女哪有今日。如今咱们住在一个院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互相照应。而且念恩这丫头,偏爱闻你身上那股安神香的味儿,你若是搬走了,她夜里哭闹起来,我找谁去?”
“哎哟,安妹妹如今也是一宫主位了,按理说是该讲究些排场。”、
丽嫔坐在侧首,手里绞着帕子,声音清亮。
“不过豫嫔说得也对,搬来搬去平白累人。你瞧瞧我那启祥宫,虽说宽敞,可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清得紧。早知道,当初我也厚着脸皮搬来翊坤宫,给娘娘凑个趣儿了。如今你们俩凑在一块儿,倒省了内务府的炭火钱。”
曹琴默拿帕子掩着嘴笑了起来,顺势接话:“丽嫔姐姐这是眼红延禧宫热闹呢。如今咱们翊坤宫的人,横竖都是一条心,分得那么清做什么?安妹妹若是搬去别处,离得远了,往后咱们姐妹凑在一起抹骨牌都凑不齐局。”
沈眉庄也跟着点头:“正是这个理。陵容,你留下与豫嫔做伴最好,这宫里的独门独院,看着风光,住久了便知道里头的冷清。”
安陵容听着众人的话,心头一热。
入宫这几年,她也算看惯了人情冷暖。如今这翊坤宫,大家虽依旧各有算计,但这实打实的照应与护短,倒叫人踏实。
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年世兰,等着娘娘拿主意。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块帕子替攸宁擦去嘴角的糕点渣,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
“既然豫嫔舍不得你,你便安心在延禧宫住着。黄规全那边,本宫会让周宁海去打发。不过,你那西配殿确实小了些,过完年让内务府的人去扩一扩,把后头的罩房也打通,该添的摆件家具,一律按嫔位的份例补齐才是。放心吧,回头谁若是敢在背后嚼舌根儿,说你不合规矩,只管让他来翊坤宫找本宫论理。”
安陵容赶紧站起身,福了福身:“嫔妾多谢贵妃娘娘。”
【哇塞,安小鸟这也算是在延禧宫扎下根了!前世她跟富察贵人斗得你死我活,这辈子居然处成了室友,还要一起养娃?这剧情走向,简直绝了!】
攸宁在榻上扑腾了两下,小短腿蹬在罗汉床的边缘,乌溜溜的眼睛在安陵容和豫嫔之间转来转去,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的。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伸手在攸宁肉乎乎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这小丫头,成日里脑子里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不过这室友二字,用在豫嫔和安陵容身上,倒也贴切。
“娘娘。”
周宁海打起毡帘的一角,躬着身子走进来,带进一股外头的冷风。他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身子却侧到一旁,让出了身后的人。
“慈宁宫的竹息姑姑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竹息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包袱,跨过门槛,规规矩矩地给年世兰和在座的嫔妃们请了安。
“竹息姑姑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太后有什么吩咐?”年世兰抬了抬手,示意颂芝赐座。
“奴婢多谢贵妃娘娘。”
竹息却没坐下,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了沈眉庄怀里的六阿哥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太后娘娘有些想念六阿哥了,这不,娘娘们前脚刚走,太后便翻出了从前皇上满月时戴过的一块赤金盘螭璎珞圈,说是要赏给六阿哥压祟,得亲自给六阿哥戴上呢。”
沈眉庄连忙抱着弘晞站起身来:“太后慈恩,臣妾这就抱着弘晞,随姑姑去慈宁宫给太后谢恩。”
“哎哟,惠嫔娘娘留步。”
竹息上前一步,虚虚挡在沈眉庄身前。
“太后特意交代了,外头风雪大,娘娘们刚才请安已经受了冻,实在不宜再折腾一趟。太后说,只让乳娘抱着六阿哥跟奴婢去一趟慈宁宫便是。等戴上璎珞圈,太后看上两眼,一会儿奴婢就亲自把六阿哥给您抱回来。”
曹琴默怔了怔,看向年世兰,豫嫔也坐直了身子。
哪有只要孩子去,不让生母跟着的道理?这宫里,孩子一旦离了生母的眼,抱去了别的宫苑,再想接回来,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沈眉庄嘴角的笑意僵住,抱着弘晞的手臂不由得收紧。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姑姑,弘晞还小,离了臣妾怕是会哭闹扰了太后清静,还是臣妾……”
“惠嫔娘娘这是信不过奴婢,还是信不过太后?”竹息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语气依旧恭敬,却透出强硬,“慈宁宫里伺候的人多着呢,断不会委屈了六阿哥。”
【糟了糟了!不会是太后这老狐狸开始下黑手了吧?翊坤宫现在四个娃,她肯定是觉得我们势力太大了!】
【完蛋,太后总不会想把弘晞给皇后抚养吧?!】
攸宁在年世兰怀里急得直扭身子,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年世兰心里紧了紧,可竹息说的话,便是太后的意思,她们没有人能在明面上忤逆太后的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