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
吕梁终于动了。
他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土的,凉丝丝的,脚趾头陷进去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裤衩子还挂在腿上,背心团成了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在枕头边上。
他弯腰捡起背心,闻了闻,全是酒味和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女人身上的味道。
他把背心丢在一边,没穿。
就那么光着膀子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
他的脑子里,那股滚烫的热流还在,像一个烧开了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经过腰椎、胸椎、颈椎,一直冲到头顶。然后又从前面下来,经过胸口、肚脐,回到丹田。
一个循环。
又一个循环。
每一次循环,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先是脑子。那种昏沉沉的、像被浆糊糊住的感觉,在一层一层地被剥掉,像剥洋葱一样。每剥一层,他就清醒一分。
很多以前想不起来的事,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冒出来。
然后是身体。
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了。他能听见外屋李国良和周小禾的呼吸声——一个粗重,一个轻浅。
他能闻到空气中的各种味道:酒味、菜味、泥土味、木头的味道,还有周小禾留在他皮肤上的那点淡淡的皂角味。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管里的血在流。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整个人被重新组装了一遍。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
指节咔咔作响。
有力。
非常有力。
和傻子时期那种浑浑噩噩的蛮力不同,这是一种被他掌控的、能收能放的力量。他松开拳头,又握紧,反复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真的是自己的。
然后他想起了脑海中浮现的那行金字。
“玄元御女真诀”。
他不知道这功法的来历,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但他能感觉到,这门功法像是本来就长在他身体里的,像第二条脊柱,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刚才那一刻才被唤醒。
而唤醒它的钥匙——
是周小禾的那一声惨叫。
吕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去想。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需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已经不是傻子了。这一点,迟早会被人发现。他不可能装一辈子傻子。
但他也不能现在就掀开底牌——至少不能在没有搞清楚是谁害他之前掀开。
当年那顿酒,那些人,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是有人要废了他。不是要他的命,是要把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变成一个废物。
谁干的?
为什么?
他暂时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但他知道,答案就在他丢失的那几年记忆里。那些记忆已经开始回来了,像碎片一样,东一块西一块。他需要时间把它们拼起来。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里屋。
床板上铺着旧棉被,被面上印着大红牡丹花,洗得起了毛球。枕头是荞麦皮的,鼓鼓囊囊,枕巾上绣着一对鸳鸯。
这是李国良和周小禾的婚房。
四年前,他们就是在这张床上结的婚。
而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和这家的女主人……
吕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李国良说的那句话——“兄弟,别恨我。”
恨?
他恨不起来。
李国良快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想在死之前给自己女人找个依靠,给未出生的孩子找个爹。这事说出去,谁听了都觉得荒唐、恶心、不齿。
但吕梁知道,李国良是真没办法了。
一个瘫子,没钱,没本事,没未来。他能给周小禾的,就剩下这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孩子。
哪怕这孩子的爹是别人,哪怕这孩子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的,但只要有了这个孩子,周小禾就不是无根之萍。
这是李国良能想到的,最后的、唯一的、也是最绝望的办法。
而吕梁,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一个傻子。
一个不会说出去的傻子。
一个身体好用、心地善良的傻子。
一个他从小一起长大、欠了人情的兄弟。
吕梁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那是外屋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人听见。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屋的灯灭了。
李国良和周小禾睡了。
吕梁没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感受体内那股热流。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顺着一种本能的指引,让那股热流按照固定的路线在体内循环。
一圈。
两圈。
三圈。
每一次循环,那团热流就壮大一寸。像滚雪球一样,从一个小小的火苗,慢慢变成一团温和的火球,在他的丹田处稳稳当当地待着,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蛐蛐声小了,公鸡叫了头遍。
天快亮了。
他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是傻了的这几年干农活留下的。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完全愈合,但比正常速度快了十倍不止。
他站起来。
赤着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每一粒泥土的轮廓。
他走向门口,伸手掀开门帘。
外屋很暗。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能看见家具的轮廓。李国良睡在靠墙的那张床上,周小禾趴在他旁边,胳膊搭在床沿上,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
吕梁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移开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T恤,套上,拉开门闩,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和玉米秸秆发酵的味道。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公鸡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响亮了,像是在宣告什么。
吕梁站在李国良家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院子角落里有棵枣树,枣子红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墙根底下堆着一堆新掰的玉米棒子,金黄金黄的,还带着露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虚掩着。
门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了。
赤着脚走在村路上,路面的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没停。他需要回到自己的那间土坯房,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需要想一想。
想很多事情。
走了大约七八十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向路左边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院门关着,但院墙上趴着一只花猫,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花猫“喵呜”叫了一声,跳下院墙,消失了。
吕梁继续走。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
村子还在睡。
只有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村路上,赤着脚,光着膀子,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
他走了很远之后,李国良家的门缝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
那双眼睛红红的。
刚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