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国良家出来,天还没大亮。
吕梁赤着脚走在村路上,露水打湿了脚面,凉飕飕的。路两边的玉米地黑黢黢的,像两堵墙。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大概是闻出了熟人的味。
他没往自己家走。
他拐了个弯,去了村东头那个破败的牲口棚。
说是牲口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撑着一块石棉瓦,四面透风。
棚里拴着一头驴,灰不溜秋的,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驴看见他来了,“昂昂”叫了两声,用脑袋蹭他的手。
这是吕梁家唯一的财产。
他爹活着的时候买的,本来是想用它拉车搞运输,结果车没买成,他爹先走了。
他妈改嫁的时候想把这驴卖了,吕梁死活不让——那时候他还是傻子,但他死死拽着缰绳不撒手,他妈哭了一场,走了,驴留下了。
村里人拿这驴打趣,说它跟二驴是天生一对。
二驴是人驴,这是驴驴。又因为它瘦小,却偏叫“大驴”,就跟二驴那外号一个道理——大驴不大,二驴不小。
吕梁摸了摸驴的脑袋,从墙根摸出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又从棚子角落找到那个生锈的水桶。他提着桶,走到棚子后面的压水井边,压了一桶水上来。
水很凉,井水,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把桶提到驴跟前,正要往槽里倒,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体内那股热流。
那一夜之后,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不光是那股循环不息的热气,还有别的——像是一种黏稠的、浓郁的、蛰伏在小腹深处的液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东西不一般。
他把桶放下,闭上眼睛,试着用意念去引导那股热流。热流听话得很,顺着他的意念往下走,汇聚到丹田下面三寸的地方。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他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渗出了一滴。
是透明的,带淡淡的乳白色,在晨曦中泛着微弱的光。
闻了闻。
没什么特别味道,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吕梁盯着指尖那滴液体看了几秒,把手指伸到驴嘴边。
驴伸出粗糙大舌头,“啪嗒”一下舔掉了。
驴砸了砸嘴,打了个响鼻,眼睛眨了眨,然后低头继续睡觉。
什么都没发生。
吕梁等了十几秒,驴还是那个驴,瘦不拉几的,肋巴骨一根一根的。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那桶水。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把手指伸到水桶上方,又逼出几滴。那几滴液体落入水中,瞬间化开,像盐溶进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水还是那桶水,清亮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把这桶水倒进了驴的食槽。
驴低头喝了几口,没喝完,就歪着脑袋靠着墙睡了。
吕梁在牲口棚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驴睡着的傻样,自己也打了个哈欠。
困了。
那该死的觉醒,那该死的功法,折腾了他大半夜。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赤着脚往自己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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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土坯房在东头,离牲口棚不远,走两步就到。
进了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头栽在那张不知道传了几代人的木板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连梦都没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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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太阳晒醒的。
秋天的太阳不毒,但晃眼。一束光从窗户纸那个破洞里照进来,正好打在吕梁脸上。
他眯着眼坐起来,头发像个鸡窝,脸上压了一道枕巾的印子。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
不是傻子的那种清醒,是明明白白的、每一个念头都清晰的清醒。
他站起来,踢拉着鞋片子出了门,打算去牲口棚看看那头驴。
然后他愣住了。
牲口棚还在。破木头,石棉瓦,四面透风,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棚里的东西不对了。
那头灰不溜秋、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的小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
大驴。
真正的,大驴。
那驴通体灰黑,皮毛油亮得像缎子,四腿粗壮,胸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它的大脑袋转过来,看了吕梁一眼,那双眼睛里居然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认识他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然后它打了个响鼻。
那声响鼻跟以前不一样了,又粗又长,像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吕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然后他懂了。
那头驴的肚皮下面,晃晃悠悠地挂着一样东西。
像一根棒槌。
像——像他自己。
吕梁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大驴不大,二驴不小”这句玩笑话,从今天开始,要改改了。
大驴,也不小了。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驴的脑袋。驴很温顺,低下头蹭他的手心,但那个动作里分明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骄傲?炫耀?
吕梁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驴。
灵液。
那几滴灵液,一桶水,一夜之间,把一头瘦驴变成了这样的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
这功法的效用,比他想的要大。
大到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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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驴!二驴!”
院墙外面有人喊他。
嗓门不大,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棉花糖化在温水里。
吕梁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迅速变了。
眼神从清明变得浑浊,嘴角微微耷拉下来,下巴往前伸了一点,整个人的气质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傻子。
他学会了。
装傻。
他在李国良家那间里屋躺着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在搞清楚谁害他、为什么害他之前,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已经清醒了。
傻子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嘿嘿。”他咧开嘴,冲院墙外面笑了一声,声音憨得不行。
院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女人。
吕梁看见她的第一眼,那股子装傻的憨笑差点没收住。
兰姐。
村里人都叫她兰姐。
全名叫什么,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三十五六岁,男人死了四年了,一个人拉扯着个闺女过日子。按理说这个岁数的农村女人,风吹日晒的,早就该黄脸婆了。
可兰姐不一样。
她像是老天爷专门雕出来气人的。
一张瓜子脸,白得不像种地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媚意。眼睛不算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钩子,能把人的魂儿勾走。嘴唇不厚不薄,天生就红,不用擦胭脂。
最要命的是那身段。
该鼓的地方鼓得吓人,该细的地方细得离谱。今天穿了一件碎花雪纺衫,领口开得不低,但衣服薄,贴着身子,把胸前那对饱满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下面是条黑色的紧身裤,裹着两条圆润的长腿和浑圆的胯,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像春风里的柳条。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盆,盆上面盖着一块白布。走过来的时候,一股子香味先飘了过来——不是馒头的面香,是她身上的味儿,雪花膏混着女人味,淡淡的,往鼻子里钻。
吕梁赶紧把眼神调回“傻子模式”,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点,目光散开,不聚焦。
“还没吃吧?”兰姐把瓷盆往他手里一塞,“刚蒸的馒头,趁热吃。”
声音也是软的,像糯米糕,黏黏的,听在耳朵里痒酥酥的。
吕梁揭开白布,一股麦香味扑面而来。
馒头不大,但个个白白胖胖,圆溜溜的,上面还点了个红点。刚出锅的,还烫手。
他捧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热乎的。
宣软的。
带着一丝丝甜。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
兰姐看着他吃,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叉着腰,碎花雪纺衫贴着身子的弧度,腰肢细细的,往下一拐就是丰满的胯。
她看吕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更像是……打量。
像打量一件货。
一件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的货。
“慢点吃,噎着没人给你拍背。”她说,语气像是在嗔怪,但眼角带着笑。
吕梁没理她,继续啃馒头。
兰姐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经过脖子,经过胸口,经过那件破T恤遮不住的腰腹线条,然后——
她移开了。
但移开之前,她的喉结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