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蹲在塘边上,盯着水面。
一分钟。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几条小鱼还在游,看不出什么变化。
两分钟。
三分钟。
他开始怀疑自己想多了——灵液对驴有用,不代表对所有活物都有用。驴是哺乳动物,鱼是冷血的,也许……
五分钟。
水面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水里的东西在动。
那几条小鱼开始加速游动,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在水里窜来窜去,速度快得不像小鱼。
吕梁的眼睛亮了。
十分钟。
变化开始了。
那几条小鱼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不是一下子变大,是慢慢的,像吹气球一样,每过一分钟就大一圈。
它们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
吕梁趴在水塘边,下巴快要磕到水面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的动静。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小鱼变成了大鱼。最大的那条,从手指长短长到了巴掌大小,又过了几分钟,长到了小臂长短。它在水里游动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小鱼那种怯怯的、试探性的游法,而是像水中霸主一样,缓慢的,从容的,尾巴一甩,水花四溅。
半个小时。
它们停止了生长。
最大的那条,目测有一尺多长,肥滚滚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其他几条也不小,最小的也有巴掌大。
吕梁蹲在塘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看着水里那些肥美的鱼,咽了口唾沫。
饿了。
刚才在刘大强家吃了不少,但那顿饭吃得他浑身不自在,根本没吃饱。
秦玉芳坐在对面,低着头,脸红红的,他看她一眼她就抖一下。
刘大强不停地给他倒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尊神。他嘴里嚼着排骨,心里想的是——赶紧吃完,赶紧走。
现在真的饿了。
他卷起裤腿,赤着脚踩进了水塘。
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凉丝丝的,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乎乎的。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不是真的发光,是他的视力已经好到了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的程度。
水草,淤泥,石子,还有那些肥大的鱼。
他看见了。
那些鱼感觉到了水里的震动,开始四散逃窜。
它们的速度快,但吕梁的动作更快。
他的手探进水里,快得像一道闪电,手指精准地掐住了一条最大的鱼——不是抓,是掐,拇指和食指卡住鱼鳃后面的位置,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一把。
又一把。
不到一分钟,五条鱼被扔上了岸,在草地上扑腾着,尾巴拍打着地面,“啪啪啪”地响。
吕梁爬上岸,赤着脚踩在草地上,低头看着那五条鱼。
两条大的,三条稍小的。最大的那条,少说也有两三斤重,肥得肚子鼓鼓的,鳞片金灿灿的,在月光下像一块金子。
他把鱼串在柳条上,提起串,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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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亮着灯。
林雪没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一本缺了封面的旧书,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先是在吕梁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看见了那串鱼。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哪来的?”
吕梁咧嘴傻笑,举了举手里的鱼串,差点把鱼甩到林雪脸上。
“塘里!抓的!”
“塘里?”林雪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那个小水塘她见过,脏兮兮的,水都是浑的,里面能有鱼?还这么大的鱼?
她狐疑地看了看吕梁,又看了看鱼。
鱼鳞在灯光下闪着金光,鱼鳃还在翕动,眼睛亮晶晶的,新鲜得很。
“你……你抓的?”
吕梁点头,笑得像个孩子。
林雪张了张嘴,想追问,但肚子先替她问了——“咕噜”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村委会塌了,她的手机、钱包、证件全压在废墟里了,身上一分钱没有,又不认识村里的人,不好意思开口借。
吕梁家的灶台她是能用的,但米缸里没米了,面缸里没面了,连咸菜坛子都是空的。
她饿了一天了。
吕梁听见了她肚子叫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又看了看林雪红透了的脸,嘿嘿笑了。
“吃鱼!俺做!”
林雪愣了一下:“你会做鱼?”
吕梁没回答,已经提着鱼去了灶台边。
他蹲下来,从灶台下面摸出一把菜刀——那把刀锈迹斑斑,刀把用布条缠了好几道,看着就不像是能切东西的。
但吕梁拿在手里,像拿了一把宝剑。
刮鳞。
剖腹。
去鳃。
清洗。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快得林雪的眼睛跟不上。
她看见那把锈刀在他手里翻飞,鱼鳞像雪花一样飞出去,落在灶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胳膊上。
他的手指稳得像石匠,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不到五分钟,五条鱼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林雪看呆了。
她不是没见过人收拾鱼。她爸活着的时候也爱钓鱼,收拾鱼的速度也算快了。
但吕梁这个速度,这个刀工,不像一个傻子,倒像一个干了二十年厨子的老师傅。
吕梁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把锅烧热,倒油——油壶里没多少油了,他小心翼翼地控着量,不多倒,也不少倒。
油热了,他放了几片姜——灶台上面的墙上钉着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几块姜和几瓣蒜,都是干的,但还能用。
姜片在油里炸出香味,他拎着鱼尾,把鱼一条一条地滑进锅里。
“滋啦——”
香气炸开了。
那股香味不是普通的鱼香味。浓烈的,霸道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捂住你的鼻子,逼你吸气。
姜的辛香,鱼的鲜香,热油的焦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在狭小的屋子里横冲直撞,从窗户缝、门缝钻出去,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叫醒。
林雪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大声了。
她捂住了肚子,脸比刚才更红了。
吕梁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鱼在锅里煎至两面金黄,他加了一瓢水,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然后他开始切葱——葱也是墙上那个木盒里的,只剩两根,干巴巴的,但味道还在。
他切葱的姿势也不像傻子。手指蜷着,刀背贴着指节,快切到手指的时候停下来,葱段整整齐齐,长短一致,像用尺子量过的。
林雪忍不住问了一句:“二驴,你……你以前学过做菜?”
吕梁抬起头,冲她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看锅了。
林雪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道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凸起的颧骨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在笑,是在专注地做一件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傻,可能不是她想的那样。
锅盖掀开了。
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带着一股能把人馋哭的香味。
鱼汤是奶白色的,浓得像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鱼肉在汤里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能碎。
吕梁撒了一把葱花,绿色的葱花落在奶白色的汤上,像雪地里冒出来的青草。
他盛了两碗。
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大的放到林雪面前,小的自己端着。
林雪低头看着那碗鱼汤,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是恶心,是馋。
她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做作,是真的控制不住。
鱼肉嫩得像豆腐,在舌尖上化开,鲜味从嘴巴一直冲到天灵盖,然后顺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脚底板,走到手指尖。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打通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唱歌。
她睁开眼,看着吕梁。
吕梁正蹲在灶台边上,端着小碗,吸溜吸溜地喝汤。他喝汤的样子还是傻,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慢,喝得满脸都是。
林雪看着他,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自从来到这个村子,她每天都吃食堂,食堂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糊了就是生了。她已经忘了,原来食物可以这么好吃。
“二驴。”她叫他。
吕梁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片葱花。
“谢谢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吕梁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嘿嘿。”
那笑容傻得不能再傻,但林雪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她又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闭上了眼睛。
这次不是被味道震的,是因为她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鱼汤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柴火“噼啪”地响着,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个小水塘上,水面波光粼粼的,像洒了一池碎银子。
水塘里的那几条鱼——不,那几条剩下的鱼,还在游。
它们比半小时前大了几倍,肥滚滚的,在水草间慢悠悠地晃着,像是这个池塘的主人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池塘里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傻子的身体里,正在发生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