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春梅家出来,吕梁走得不快。
秋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卷着干草叶子打在他腿上,凉丝丝的。可他身上燥得厉害,像揣了一炉炭火在肚子里,烧得他口干舌燥。
刚才那柴火垛边上的一幕,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刘春梅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像是要从眼眶里伸出手来抓他。
还有王老六那三分钟的动静……
吕梁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步子。
快到家门口了。
远远地,他就看见院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往后抿着,露出一张红光满面的方脸。
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肚子挺得老高,皮带扣都快够不着了。嘴里叼着一根烟,也不点,就那么叼着,像是在等什么贵客。
吕梁的脚步顿了一下。
王富贵。
赵家村的村长,外号王扒皮。
村里人当面叫他“王村长”,背后叫他“扒皮”,说他刮地皮比刮猪毛还狠。
搞土地流转的时候,他压价收地,转手高价卖给开发商,自己吃了大头。放高利贷,三分利,村里谁家急用钱找他,利息能把人压死。
但凡村里有点油水的事儿,他都要伸一筷子,捞不着也要刮一层。
吕梁家当年也没少被他欺负。
他爹活着的时候,家里那几亩地,被王富贵以“集体调整”的名义硬生生划走了两亩最好的,补了块没人要的薄地。
他爹去理论,王富贵一句“你是党员家属,要带头支持工作”就给堵回来了。
后来吕梁考上大学,王富贵倒是送了个红包——五十块钱,连名字都没签,像是打发叫花子。
吕梁看见他,脸上的傻笑没变,但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
“二驴!”王富贵看见他,堆了一脸的笑,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可算等到你了!走走走,去叔家吃饭!”
吕梁歪着头看他,像是没听懂。
王富贵已经拉上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拽着往前走:“别磨蹭了,做了一桌子菜,专门给你做的!走!”
吕梁被他拽着,想甩开又不好甩——傻子不该有这个反应。他咧嘴傻笑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由着王富贵把他拉走了。
王富贵家在村中间,是村里唯一一栋二层小楼。
白墙红瓦,铝合金门窗,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和村里那些土坯房一比,像两个世界。
堂屋宽敞亮堂,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蛋、凉拌猪耳朵,堆得冒尖。
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跟王富贵有五六分像,但瘦一些,眼窝有点陷,颧骨高,看着不太精神。
吕梁认得他——王建刚,王富贵的独子,村里出了名的村霸,以前没少欺负人。这几年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口碑还是臭的。
另一个坐在王建刚旁边的,是个女人。
吕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女人二十七八的样子,长得是真好看。
瓜子脸,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睫毛密得像扇子。嘴唇不薄不厚,天然的红润,不用擦口红就好看。
身材更是没话说——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腰身收得紧紧的,该鼓的地方鼓得恰到好处,该细的地方细得像用手就能掐断。
这是王建刚的媳妇,杨小曼。
镇上嫁过来的,听说是被王富贵家的彩礼砸晕的,嫁过来以后才知道这爷俩不是什么好东西。
吕梁虽然傻了几年,但也听村里人私底下议论过,说杨小曼在王家没少受气,王建刚那方面不行,脾气还大,动不动就骂她“不下蛋的鸡”。
“二驴来了!”王建刚站起来,热情得不像他,“快坐快坐!爸,你坐这儿!”
吕梁被按在椅子上,左右坐着王富贵父子俩,像被夹在中间的三明治。
杨小曼坐在对面,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怎么抬头看他。
王富贵给吕梁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笑呵呵地说:“二驴,今天这桌菜就是给你做的。来,先干一个!”
吕梁傻笑着端起杯,仰头干了。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烧得他嗓子发紧,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又咧嘴笑了。
“好!够爽快!”王富贵又给他倒了一杯,“二驴,听说你家大驴最近不得了?给周寡妇家配种,一晚上把人家驴整得嗷嗷叫?”
吕梁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混地“嗯”了一声,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王富贵和王建刚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吕梁看见了。
“来来来,再喝一个!”王建刚举起杯,“二驴,咱哥俩喝一个。以前小时候哥不懂事,可能欺负过你,你别往心里去啊。这杯哥敬你,赔罪!”
他仰头干了。
吕梁也干了。
杨小曼在对面抬起头,看了吕梁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这爷俩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她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回家就得挨打。
酒过三巡。
王富贵给王建刚使了个眼色,王建刚站起来:“我和小曼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菜。”
说着,他拉起杨小曼出了堂屋,进了旁边的厨房。
吕梁的耳朵动了动——那细微的动静,别人听不见,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王建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听见:“小曼……你就答应咱爹吧?他看中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句话,让吕梁完全懵了。
他没想到只是听听动静,却听到这个一个炸裂的大瓜。
老公公王富贵,看上自己的儿媳妇杨小曼?
而厨房里!
杨小曼没应他,却是小声哭着。
“小曼你听我说。”王建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卑微,“咱爹说了,只要二驴把大驴签给咱们,一年配种能挣好几万。到时候咱家日子就好过了。”
杨小曼还是没说话。
“而且,和咱爹睡一觉,你也不亏,你不也舒服吗?”王建刚继续劝着。
吕梁的筷子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