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旅指挥部,张廷枢也接到了庄敬的电话。
说是他们奉命排查日侨聚居区,搜捕藏匿的日军残部与间谍,结果被街上的东北民工、商铺职员死死拦住。
控诉他们无端屠杀日侨,定性为反人类暴行,要求他们立刻向日方公开道歉,赔付损失,严惩肇事官兵。
电话里的背景音嘈杂混乱,充斥着民众的争执与叫嚷,纷乱不休。
张廷枢握着听筒,眼底覆上一层冷色。
听到庄敬的回报,他怎么会看不透其中门道。
“反人类暴行”这种用词,那些底层人根本说不出来,只能是遗漏的日侨暗中怂恿。
太原街是南满铁路附属地核心,日侨商铺商行吸纳大量本地劳工。
这些底层百姓靠着日侨的产业谋生,薪资与外面的东北工人相比要高得多,且早已被潜移默化洗脑。
此刻阻拦驻军搜查,定然是日侨暗中挑唆煽动,利用百姓的生计顾虑,绑架民意。
这些百姓眼界局限当下,只看得见眼前的安稳生计,看不见关东军暗藏的狼子野心。
更不知道今日放任日侨藏匿奸细、私藏军械,明日就是战火燎原,家破人亡。
杨宇霆没有跟张作相回小青楼,他得知民众抗议的消息后,便留了下来。
他非常清楚,这桩事有多难处理。
奉军方面,只有张廷枢、杨宇霆、张作相三人清楚关东军的野心,清楚日军几年后会在中国大地上掀起腥风血雨。
但这些都是未发生的未来,对其他人来说都是空泛的预判。
特别是当下的奉天百姓,日侨还给他们提供工作,可以养活一家老小。
他们亲眼所见的,只有东北军冲进街区杀戮日侨的画面。
没人会相信一句“以后日军会杀人”的预判,更不会为此谅解一场当下的杀戮。
民间舆论、国际公理,此刻尽数不在奉天这边。
“我来处理。”张廷枢声音漠然地挂了电话。
杨宇霆侧头看向他,眼神审慎地说道:“廷枢,你要清楚,对日侨可以铁血清剿,但眼前这些被蒙蔽的百姓是自家民众。”
“他们蒙在鼓里不知真相,万万不可动用强硬手段,激化内部矛盾。”
他给张廷枢丢了支烟,讲了民众被煽动的原因。
为日侨做工的底层苦力月薪11日元,折合当时奉票18块大洋。
(奉票是指奉天大洋,非袁大头。但1日元依旧约等于1.2块袁大头。)
熟手技工、商铺店员月薪16日元,折合奉票25–32块大洋。
日企工资直接比本土华商高近一倍,且准时发硬通货日元,薪资待遇属于奉天底层天花板。
本土纺纱、窑业月薪普遍只有10奉票,还经常拖欠扣薪。
“普通民工不懂家国大局,他们只知道日本人给饭吃给高薪。这也是百姓愿意帮日侨干活,被日方洗脑的根源。”
说到这里,杨宇霆有些感慨。
这也是他觉得张廷枢最无力的地方。
在百姓眼里,第十二旅只有破坏,民众自然不站官府这边。
张廷枢笑着点头。
“我随你去太原街。”杨宇霆看着他的笑眼,心里却是莫名一紧。
他要亲眼看看,张廷枢到底用什么办法,破掉这桩里外两难的死局。
几辆军车驶出军营,朝着太原街方向而去。
车窗外,奉天城已然乱象初显。
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纷纷的百姓,游行队伍沿街行进,口号声此起彼伏。
全是指责东北军滥杀无辜,要求当局道歉赔偿的声浪。
没人记得刚刚覆灭的关东军联队何等凶悍,没人在意郊外战死的东北军将士,没人想过以前关东军制造的惨案。
百姓眼中,只有善待他们的日侨,和粗暴动武的自家军队。
杨宇霆望着窗外纷乱的景象,心底暗自叹息。
乱世最无奈的便是如此。
真相藏在硝烟战火里,谣言飘在市井街巷中,未降临的祸患不会有人相信。
太原街街口,天刚蒙蒙亮就挤满了准备上工的人。
庄敬与几个小队,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在了“春日町”的牌坊底下。
这里面什么人都有,穿短褂的苦力、戴瓜皮帽的账房、系围裙的伙计,甚至还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半大孩子。
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堵会喘气的人墙。
人墙后面,缩着十几个穿和服、西装的日本人,有男有女,脸色煞白,但眼睛里都藏着暂时死不了的侥幸。
“不能抓!”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吼得最响,“我们东家是好人!”
“对,他们都是好人!”人群跟着嚷嚷。
“我在松阪屋干了八年,东家从没拖欠过工钱!”一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挤到前面,手里还攥着算盘。
“每月十六块日元,准时发,比奉天城里的那些商家强多了。”
“我在浪速旅馆当伙计,东家过年还给发红包。”
“春日町的工厂管一餐白米饭,每天都有。”
他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庄敬站在队伍最前面,那张脸绷得很紧。
手里的95式步枪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护圈上,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昨晚杀鬼子的时候他没犹豫,子弹打出去就是一条命,干脆利落。
可眼前这些人,是他过来要保护的同胞,是奉天城里最底层的百姓。
他们脸上有菜色,手上有老茧,眼睛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怕丢了饭碗,怕一家老小饿死的恐惧。
“老乡们,”庄敬把声音压了又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这些人不是普通侨民,他们是间谍,是给小鬼……日军画地图、送情报的奸细。”
“放屁!”中年汉子啐了一口,“佐藤先生开的是杂货铺,卖酱油醋的,画什么地图?”
“就是,山本太太在街口卖关东煮,她能送什么情报?”
“你们当兵的就是想抢东西,昨晚杀了多少人?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你们就是一群畜生。”
人群往前涌了涌,庄敬身后的兵下意识抬了抬枪口。
“别动!”庄敬低喝一声,额头上冒出汗来。
他试着讲道理,讲日本人在这片“满铁附属地”享有什么治外法权,讲他们怎么把中国工人当牲口使,讲那些妓院赌场烟馆背后都是情报网。
可他说一句,人群就顶回来十句。
老百姓听不懂什么“治外法权”,也看不见什么“情报网”。
他们只知道,日本东家给钱爽快,管饭实在,比那些克扣工钱、动不动就打骂的奉天掌柜强。
其他几条街的情况也差不多。
近卫一团和旅二团混编的战术小组,全被堵在了各个路口。
有的地方甚至发生了抢夺,几个年轻力壮的苦力冲开士兵,把已经绑起来的日本侨民抢回去,护在人群中间。
庄敬得到各处的汇报,心里越来越沉。
四千多人。
可这些人不是敌人,是老百姓。
他能怎么办?对不明事理的百姓开枪?
那和小鬼子有什么分别?
就在这时候,街口传来汽车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