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吉树的目光扫过人群,但那种与众不同的军人的气势,让底下很快安静下来。
“我们是中国吉林军,张廷枢张总司令的部队。”
他说一句,李揆远便翻译一句。
“总司令让我转告各位,吉林军不会离开朝鲜。日本人要是敢回来,我们会把他们全部消灭。”
“昨天我们解放了钟城,今天解放了钟会与稳城。”他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钟城那边已经在修桥,直通对岸的南坪。”
“你们若依旧畏惧报复,可举家迁入吉林,我军全程庇护,保你们老小平安!”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去吉林?
朝鲜人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有这种选择。
日本统治的这二十多年,别说去中国,就是跨郡走动都得层层报批。
私自越境,抓住了就是枪毙。
“罗团长说的是真的?”一个白发老人颤巍巍地问。
“真的。”罗吉树点头,“桥还有几天就能修好。”
李揆元抓住时机,再次开口,“小鬼子虽然被打跑了,但城里还有他们的帮凶,那些日侨,那些替日本人作恶的朝奸!”
他声音陡然拔高,“这些人,大家想不想清算?”
“老子做梦都想。”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个中年汉子,眼眶通红。
“我爹就是被宪兵打死的,就因为路上没给日本人鞠躬!”
“我儿子被强征去修路,累死了,尸体都没找回来!”
“我家的地全被日本人抢了!”
“我妹妹……”
喊声一个接一个,像开了闸的洪水。
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全喷了出来。
李揆元等声音稍歇,大声道:“那就去把他们都揪出来,我们为大家做主。”
“日侨、朝奸、宪兵、巡警,一个都别放过。谁家受过欺负,谁家有人被他们害死,今天全都讨回来!”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百姓十余年的恐惧。
隐忍、屈辱、积压多年的恨意全部爆发,全城百姓红着眼眶冲出街巷。
百姓自发带路,挨家挨户搜捕日侨和朝奸。
那些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保甲长、亲日巡查、附庸地主,一个个被从家里拖出来,捆上绳子,押到广场。
新编一团延续龙井之战的作风,全团分散跟在百姓身后,逐一搜查日侨商铺、私宅与朝奸府邸,抄出大量财物。
按照部队惯例,留取一成作为军功补给,剩余财物全数封存待统一处置。
这里紧邻中俄边境,是朝鲜独立军抗日最活跃的地带。
日军在这边完全放弃虚假的文化怀柔,推行最严苛的武断统治,恶毒手段远超朝鲜内陆。
但凡朝鲜人私藏书刊、私藏铁器、私下集会,一律抓走枪毙。
疑似通独立军的,就地枪决,房子烧掉。
平民路上遇见日军、日侨必须鞠躬行礼,如果不小心抬头对视,或行走避让迟缓,就会被直接掌掴或处以棍刑。
青壮年男子常年被无偿强征劳役,还得家里送饭,累死打死了往山沟里一扔了事。
文化上更是全面扼杀。
训民正音(朝鲜谚文)报刊、书籍严禁流通,民间私藏史书与民族读物,直接死罪。
乡村私塾大量关停,公办学校只教日语与日本历史,禁止讲朝鲜语。
日日灌输“日朝同祖、天皇至上”的奴化思想,蓄意磨灭民族根脉。
但最让百姓恨的,还不是日本人。
而是那些朝鲜辅助宪兵、保甲长、亲日巡查、附庸地主。
这些人为了往上爬,为了换点特权,替日军入户搜查吊打村民,催缴重税抓捕壮丁,下手比日本人还狠。
十几年下来,会宁人活得像一群被圈养的牲口,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今天,这口憋了十几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广场上搭起了简易的木台。
日侨、宪兵、朝奸,一共两千多人,被捆着跪在台前。
底下是数千会宁百姓,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眼睛里的火能把天空烧穿。
李揆元站在台上,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走路一瘸一拐。她走到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朝奸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崔仁植,你还认得我吗?!”
那朝奸抬起头,脸上顿时没了血色,“金……金大娘……”
“我儿子怎么死的?”老妇人哭着大吼。
“去年修江堤,你为了讨好日本人,硬逼着他带病上工。累吐了血,你让人把他扔进江里,是不是?”
崔仁植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是不是?”老妇人抓起台上的木棍,狠狠砸在他头上。
底下的人群爆发出吼声:“打死他,打死他。”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他走到一头日本宪兵面前,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小野曹长,还记得我吗?”年轻人用日语问道。
那宪兵茫然地看着他。
“三年前,你在城东抓独立军,”年轻人慢慢说道,“抓不到人,就把我爹抓去顶罪。”
“吊在宪兵所打了三天,活活打死。我娘去要尸体,你让人把她……回来没熬过冬天。”
他露出凄惨的笑容,“那年,我十岁!”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一刀捅进宪兵胸口。
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杀猪。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吼声。
一个接一个,百姓上台控诉。
有的只是扇耳光,有的用棍子打,有的直接动刀。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人,这会儿像待宰的牲畜,在台上被打得血肉模糊。
宪兵与二鬼子当天就被打死了一百多个。
剩下的,连同日侨一起,被押到图们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对岸就是吉林。
李揆元站在江滩上,看着面前这两千多人。
“谁,”他大声开口,声音在风里传出去很远,“敢杀他们?”
人群沉默。
几秒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走出来,“我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青壮年、老人、妇女,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李揆元身后。人越来越多。
李揆元让人把缴获的三八步枪发下去。
枪很沉,很多人是第一次摸真家伙,手都在抖。但眼睛里的光,是十几年来从没有过的亮。
独立大队的人教他们如何上膛,如何瞄准。
几十米的距离,密密麻麻的也不需要瞄准。
“举枪。”李揆元大声喝道。
数百支枪抬起来,枪口对准江滩上跪着的人形生物。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