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枫叶已经红透了,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映衬着《春山谣》最后一场戏的悲怆底色。
今天的戏份,是周玉茹的“高光时刻”,也是林晚作为演员在这部戏里的“最后一镜”。场景设定在2000年初,已经五十岁的周玉茹,终于还清了所有债务,把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国棉纺织厂旧址,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民营博物馆,专门陈列那些被时代淘汰的老织布机和工友们的旧物。
林晚坐在博物馆的窗前,头发里夹杂着几缕显眼的银丝,脸上化着逼真的老年妆,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手里捧着那个陪伴了她几十年的搪瓷缸,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那条曾经车水马龙、如今已冷冷清清的老街。
陆离没有喊“开始”,整个片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枫林的沙沙声。
林晚没有台词。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摩挲着搪瓷缸边缘那道磕碰出来的缺口。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空茫,慢慢聚焦到窗台上的一只蜘蛛网上——那是真正的、挂着晨露的蛛网。一滴露珠顺着纤细的丝线滑落,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这一刻,周玉茹的一生,似乎都浓缩在这滴露水里了。
她想起了十八岁进厂时的懵懂,想起了下岗时的绝望,想起了在街头摆摊被地痞掀翻筐子的屈辱,想起了丈夫离去时的背影,也想起了第一笔订单到手时的狂喜,和还清最后一笔债务时的释然。
没有歇斯底里的宣泄,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苍凉。林晚的眼眶渐渐泛红,但眼泪并没有掉下来,只是蓄在眼眶里,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潭。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着,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与命运和解后的平静。
陆离的手紧紧攥着监视器,指节泛白。他透过镜头,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周玉茹,而不是一个演员在演戏。他看到了中国整整一代下岗女工的缩影——她们沉默,坚韧,像野草一样,风吹不倒,雨打不烂,在石缝里也能开出花来。
“卡——!”
陆离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猛地站起来,用力鼓掌,掌声在空旷的片场回荡。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工作人员、群演、摄影师,甚至场务,都红了眼眶。陈柚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夏天一边抹眼泪,一边狠狠擤着鼻子。
林晚从角色里抽离出来,那层老年妆的沧桑感还在,但她眼底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陪我走完周玉茹的一生。”
陆离走过来,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激动,他用力抱了抱林晚,拍了拍她的背:“晚晚,周玉茹这个角色,能跟着你,是她的福气。这辈子,我导过这么多戏,这一场,能排进前三。”
杀青的香槟开了,泡沫喷涌而出,带着淡淡的酒香和喜悦。但没有人狂欢,大家都沉浸在刚才那场戏的余韵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林晚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毛巾,敷在脸上,卸去妆容的同时,也卸去了那份沉重的角色附体感。她走到角落,顾言琛正站在那里,他没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夜空里的海。
“演完了?”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温热的湿巾,仔细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和化妆粉。
“嗯,演完了。”林晚靠进他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重担后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周玉茹走了,可我又好像,把她的魂儿带回来了一点。”
“她活了。”顾言琛低声说,将她搂紧,“你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现在,该让她去见见观众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辛苦了,我的影后。”
林晚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一刻的宁静,是她在风暴来临前,难得的喘息。
——
两天后,微光影业,总裁办公室。
一场“鸿门宴”正在上演。
天盛资本的掌舵人郑天成,带着两个助理,如约而至。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沉甸甸的金表,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煤老板转型的土豪气,却又刻意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试图显得“国际化”。
“林小姐,久仰大名啊!”郑天成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林晚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占有欲,“《归途》在戛纳拿奖,那是真给咱们华语电影长脸!可惜啊,生不逢时,碰上这税务风暴,连累林小姐你也跟着受委屈了。”
他挥了挥手,助理立刻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林晚面前。
“听说微光资金紧张?这好办!”郑天成拍着胸脯,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郑天成,最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这样,天盛注资两个亿,占微光60%的股份。林小姐你呢,继续当你的总裁,负责内容,至于公司战略、财务、人事……这些杂事,就交给我们专业的团队来打理。怎么样?够意思吧?”
夏天在旁边听得拳头都硬了,两个亿占60%?这哪里是投资,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想空手套白狼吞并微光!
林晚却神色不变,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郑天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总真是‘及时雨’啊。”林晚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过,两个亿,占60%……这个估值,是不是太低了点?微光虽然暂时遇到点困难,但《归途》的海外版权还在持续回款,《春山谣》后期已经完成过半,更别提《微光》这个项目,一旦上映,带来的可不仅仅是票房,还有行业话语权和国际影响力。”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郑天成,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微光的估值,在税务风暴之前,是五十个亿。现在,打个对折,二十五亿,不过分吧?郑总如果真想合作,我可以给天盛20%的股份,作价五个亿。而且,必须保证微光的创作独立性和品牌完整性,董事会席位我可以给,但内容决策权,必须在我手里。”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郑天成:“否则,微光宁可在寒冬里冻死,也绝不会卖身求荣。”
郑天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看来“走投无路”的女人,竟然敢跟他还价,而且口气这么硬!
“林小姐,年轻人,不要太狂妄嘛!”郑天成的语气冷了下来,“这年头,有奶就是娘!外面多少公司等着天盛去救呢!两个亿,60%,这是我的底线!不然,你就等着你的《微光》胎死腹中吧!我倒要看看,没了钱,你那点‘艺术理想’,能值几个钱!”
“郑总说笑了。”顾言琛一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像一座沉默的冰山。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压,“微光的估值,不需要由天盛来定义。至于资金……顾氏集团刚刚宣布,设立一支二十亿的‘寒冬影视扶持基金’,专门用来投资像微光这样,有内容、有底线、有未来的公司。微光,是基金的首个,也是重点扶持对象。”
他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郑天成那张微微变色的脸上:“当然,如果郑总坚持要用两个亿,换取一个注定会在寒冬中消亡的‘空壳’,顾氏不介意,成全你的‘慈善’之心。”
郑天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当然知道顾言琛的份量!顾氏的二十亿基金一出,微光不仅死不了,反而身价倍增!他刚才的威胁,在顾言琛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他意识到,自己不是来“救火”的,而是被这夫妻俩联手,摆了一道!他们根本不是走投无路,而是在“钓鱼”!用微光的“困境”做饵,钓他这条想吞并优质资产的“大鱼”上钩,逼顾氏亮出底牌,彻底断了其他资本打微光主意的念头!
“好!好一个顾总!好一个林晚!”郑天成气得脸皮抽搐,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晚和顾言琛,“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他甩袖而去,办公室门被摔得震天响。
夏天兴奋地一拍桌子:“妈的!爽!看那老东西气得脸都绿了!”
林晚却走到顾言琛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复杂:“顾氏的二十亿基金……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会不会把火力都吸引到你身上?”
“本来就是为了吸引火力。”顾言琛反手握紧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郑天成背后,不止是他一个人的野心。赵启明那边,也有人想借着天盛的手,试探顾氏的底线。既然他们想玩,我就把棋盘掀了,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这个游戏规则的制定者。”
他低头,看着林晚还有些疲惫却明亮的眼睛:“至于微光……这二十亿,是给你的‘护城河’。有了它,你才能在寒冬里,安心磨你的剑。至于郑天成……他翻不起大浪了。”
林晚靠进他怀里,心里那点因杀青而生的空虚,被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填满。她知道,顾言琛用顾氏的信誉和资本,为她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城墙。
窗外,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但办公室里,因为这场漂亮的“诱敌深入”,而暖意融融。
《春山谣》杀青了,周玉茹的故事落幕了。
但林晚和微光的故事,在顾言琛用二十亿基金筑起的“护城河”保护下,正要迎来最残酷,也最辉煌的战役。
而他们的剑,已经磨砺完毕,只待出鞘。